坦白(一)(1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坦白(一)
程硯說漏嘴的那一刻,蘇晚正蹲在監視器旁邊換鏡頭。
今天是《青山行》的外景戲,片場借了城郊一座舊廠房,窗戶都是破的,十二月的風從四面八方灌進來,冷得場務大哥把軍大衣的領子豎到了耳朵根。蘇晚蹲在地上拆鏡頭的遮光罩,手指凍得有點僵,擰了兩下沒擰動。程硯在旁邊架三腳架,看到她跟遮光罩較勁,順手接過來幫她擰開了。
“謝了。”蘇晚接過遮光罩,低頭繼續裝鏡頭。
“你還是跟大學一樣,一到冬天手就僵。”程硯笑了笑,随口接了一句,“我記得大二那年暗房評片,你在裏面待了一下午,出來的時候臉都是白的,走到走廊就暈了。把系主任吓得夠嗆。那時候我還問你什麽情況,你說只是低血糖。”
蘇晚的手在鏡頭上停了一下。她知道程硯不是有意的——他只是想用共同記憶拉近距離。他不知道這句話在陸沉耳朵裏會變成什麽。
陸沉正坐在幾步外的休息椅上看劇本。他聽到這話,翻頁的手指停在半空中。然後他把劇本合上,站起來,走到蘇晚面前。
“你過來一下。”
蘇晚擡起頭,對上他的眼睛——那種把她從私生飯面前拉到身後的眼神又出現了,但比那次更克制。當着全劇組的面,他不打算發作。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能聽見。
她放下鏡頭,跟在他身後走進廠房側面的一個小隔間。大概是以前工頭的辦公室,現在只剩下四面斑駁的牆和一扇關不嚴的窗戶。陸沉站在窗前,背對着她,窗外的光照着他肩膀的輪廓。他把手插在口袋裏,那個姿勢看起來是在努力讓自己平靜。
“你還有多少事沒告訴我?”
蘇晚靠在門框上。冬天午後的陽光從窗戶斜斜地打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慘白的矩形。她看着陸沉的背影——他的大衣沒穿,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高領毛衣,領口微微翻折。她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他的肩膀是僵的。他剛才在所有人面前壓住了追問的沖動,現在那道閘門終于開了。
“你想知道什麽。”她問。
“全部。”
蘇晚深吸一口氣。她知道自己遲早要面對這個時刻——那個她從第一天起就避開的話題,那個她用一個又一個謊言蓋住的真相。關于她的眼睛。關于她為什麽怕光。關于她第一次在攝影棚暈倒的真正原因。她可以繼續說謊,說那天只是低血糖,說程硯記錯了,說她眼睛沒什麽大問題。但她不想再對他說謊了。從“是工作”到“沒什麽”,她撒過的每一個謊都讓她離他更遠一步。她不想再往後退了。
“先天性感光症。”她開口,聲音很平穩,像在陳述一個和自己無關的病情報告,“具體叫什麽名字我也記不全,反正就是視網膜上的感光細胞天生有問題。強光、紫外線、長時間曝光——這些對正常人來說只是不舒服,對我來說會造成感光細胞的不可逆損傷。大學那年在暗房暈倒,不是因為低血糖。是因為前一天在室外拍了一整天的片子,感光細胞超負荷了。程硯不知道,系主任也不知道。我填的假條寫的是低血糖。我不想讓別人知道——一個學攝影的怕光,就像學音樂的怕聲音。說出去,沒人會找我拍東西。沒人敢用我。”
陸沉轉過身來。他的表情沒有她預想的那麽平靜。“所以你在攝影棚那天,是因為這個暈倒的。”
“是。”蘇晚點頭,“那天的陽光太強了。再加上攝影棚裏的補光燈——我的眼睛撐不住。視網膜暫時性脫落。醫學上叫——急性的、可逆的,但需要休息和治療。那天我摔了相機,摔破了掌心,你把我從地上拽起來。你記得嗎,你用帕子擦手指,我以為你嫌我髒。後來才知道你擦的是血。我手上的血沾到了你手指上。”
“我以為是你的。”他說,聲音沙啞。
“是我的。”
小隔間裏安靜了。窗外有場務喊燈光組的聲音,有人在搬道具,鐵管碰到水泥地面發出清脆的響聲。所有這些聲音都隔着一層玻璃,像是在另一個世界。這個世界裏只有他們兩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