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近(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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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看着屏幕上那張顆粒粗糙的黑白照片——一個頭發花白的老教授站在講臺上,手裏拿着粉筆,眼神犀利得像能把鏡頭紮穿。構圖确實歪了,左邊多了一大片空白的黑板,但老教授的眼睛恰好落在三分線的交點上,像一顆被精确放置的釘子。“你那時候就知道自己想拍什麽。”
“不知道。”蘇晚把電腦轉回來,繼續修圖,“我只是覺得,好的人不應該只活在別人的記憶裏。應該被拍下來。就算構圖歪了,也比沒有強。”
陸沉看着她。陽光從遮陽棚的邊緣漏進來,落在她低頭的側臉上,把她的睫毛染成淺金色。她專注修圖的時候嘴唇會微微抿着,左手拇指放在觸控板上,右手食指懸在快門上——不是相機快門,是電腦的存儲鍵,每修完一張她都會下意識地敲一下保存,像在完成某個小小的儀式。“你呢。”她忽然問,“你第一次演戲是什麽感覺。”
陸沉沉默了一會兒。蘇晚以為他不打算回答,正準備換個話題,他開口了。“十三歲。跑龍套。演一個被男主角追的小偷,沒有臺詞,只需要在巷子裏跑,然後被抓住。導演讓我跑了七八遍,最後一條跑完,他看了監視器,說‘這小子眼神裏有東西’。那天劇組盒飯裏有雞腿,我吃了兩個。”
蘇晚笑了。不是那種客套的笑,是真覺得好笑又有點心酸的笑。“你記住的不是導演誇你,是雞腿。”
“那時候盒飯是最大的動力。跑龍套一天八十塊,管一頓飯。有雞腿的日子算好的,一般只有白菜和豆腐。奶奶問我拍戲累不累,我說不累,有飯吃。她信了。其實很累,跑了一天膝蓋都摔破了。但我不想讓她擔心——她那時候身體已經不太好了。”
蘇晚的手指停在觸控板上。她擡起頭看着他,他沒有看她,目光落在遮陽棚外面的某處。但她知道他正在做一件他不常做的事——敞開。不是醉酒後不受控制的、被威士忌泡軟的那種敞開。是清醒的、主動的、在午休的遮陽棚/>
“你奶奶知道你後來成了影帝嗎。”她問。
“知道。她走之前看過我第一部戲的試鏡片段。”陸沉的嘴角動了一下,“她說——‘你演得不像壞人,但也不像好人。像你自己。’當時覺得她不懂表演。後來才知道,那是最好的評價。”
蘇晚沒有接話。她把電腦合上,把保溫杯遞到他手邊,然後繼續修圖。她不需要接話。他知道她在聽,她也知道他在說。這種沉默不是空白,是兩個人之間第一次出現的一種新的東西——不需要用語言填滿的舒适。以前他們的沉默是試探、是克制、是怕說錯話。現在的沉默是默契、是信任、是一個人在對方的沉默裏也能聽到回應的安全感。
下午收工的時候,林姐來片場送新合同。蘇晚正在化妝間裏收戲服,林姐靠在門框上,手裏拿着平板,表情是一種努力維持專業但嘴角不停往上翹的微妙平衡。“蘇晚,我跟你說個事。剛才導演找我聊天,說他覺得陸沉最近狀态好得出奇。不是演技好——他演技一直好。是狀态。拍完戲不走,坐在監視器旁邊跟導演聊鏡頭。以前他拍完就走,多一分鐘都不待。”
“可能是這部戲他特別喜歡。”蘇晚把戲服挂好。
“導演還問了我一個問題。”林姐推了推眼鏡,“他問——‘陸沉是不是談戀愛了’。”
蘇晚挂戲服的手停了一下。“你怎麽回答的。”
“我說——‘這個你得問他自己’。”林姐把平板夾在腋下,轉身走了,走到門口又回頭,看着她,語氣忽然變得很認真,“蘇晚,他沒有否認過的那些東西,你也不要替他否認。”化妝間的門關上了。蘇晚站在原地,手裏攥着一只戲服的袖扣。她想起今天午休時陸沉看那張黑白照片的表情——他沒有說“構圖不錯”或者“教授很有趣”。他說“你那時候就知道自己想拍什麽”。他看懂了。她拍的從來不是人像,是那些不應該被遺忘的瞬間。而他記住了她的理由。這種被理解的感覺比告白更讓她心動。告白是結果,理解是過程。一個人理解你,不需要任何理由;一個人理解你之後還不走,那就是理由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