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零續(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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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零續
黑暗不是漸漸降臨的。是在“對不起”兩個字落地的瞬間,像有人把全世界的燈同時關掉了。
蘇晚站在出租屋樓下,穿着毛絨拖鞋,臉上還挂着沒乾的眼淚。她睜着眼睛,但她看到的和她閉着眼睛時一模一樣——一片徹底的、密不透風的黑。沒有陸沉的臉,沒有路燈的光,沒有遠處高架橋上流動的車燈。所有她曾經在取景框裏追逐過的光,全部消失了。
她在那片黑暗裏站了很久。久到身後的便利店關了自動門,久到樓上有人開窗又關上,久到十二月的夜風把她臉上的淚痕吹乾了又濕、濕了又乾。耳邊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聲,和系統最後那句冰冷的播報在腦海裏反複回響:【任務失敗。陸沉正面情緒值:0。視力回收。】那個電子音沒有任何感情,和它第一天在病房裏說“綁定成功”時一模一樣。它不在乎她差一點就開口了。它不在乎她攢了那麽久的勇氣在最後一秒被警告框堵回去。它只在乎她違規了——她對目标人物說了“對不起”,而這三個字裏藏着她來不及說出口的全部真相。
蘇晚慢慢蹲下來,用手摸了摸地面。粗糙的水泥地,有點濕——大概是傍晚下過小雨,她剛才在樓上修圖的時候聽到雨點打在空調外機上的聲音,當時沒在意。她摸到自己的鞋——毛絨的,已經踩濕了,腳趾在裏面凍得發麻。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在攝影棚暈倒的那天,掌心在地上擦破了皮,血珠滴在地板上暈開一小片紅。陸沉蹲下來,用那只冰涼的手拽住她的胳膊,把她從地上拎起來。他的手指很涼,力道卻很穩。那時候他的情緒值是負數,但他還是把她拉起來了。
現在她又摔倒了。不是身體摔倒——她蹲在地上,暫時還沒有失去平衡。但她的世界摔倒了。她所有關于光的想象、關于取景框裏那個專注的背影、關于未來某一天或許可以光明正大站在他身邊而不需要任何借口的期待——全部摔在地上。而這一次,沒有陸沉來拉她。
她摸索着往回走。右腳踢到樓道的臺階,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她伸手扶住牆壁,冰冷的瓷磚貼着她的掌心,順着牆面慢慢往樓上摸。一級臺階、兩級臺階、三級——她在心裏數着數,數到第十二級的時候腳踩空了,整個人往前撲倒。膝蓋磕在臺階邊緣,掌心擦過粗糙的水泥地面,一陣火辣辣的疼。和她第一次在攝影棚暈倒時一模一樣的傷口——右手掌心,皮膚擦破,血珠從細密的砂眼裏滲出來。她趴在地上,把受傷的掌心攤開,另一只手去摸口袋裏的手機。摸到了,但屏幕是黑的。她按了側邊鍵,屏幕亮起來,但她看不清——不是鎖屏界面太暗,是她看不見。屏幕上應該有未讀消息的預覽、有林姐的來電提示、有微博推送的影展轉發提醒。但她什麽都看不到。那片黑色的屏幕和她的視野融為一體。
她坐在地上,靠着冰涼的牆壁,把臉埋進膝蓋裏。沒有哭。眼淚在樓下已經流乾了。現在只剩下一種比悲傷更深的疲倦——不是身體累,是那種從內到外被掏空了的虛脫。她花了那麽久學會靠近他,又花了更久學會不撒謊,最後在最重要的那道坎前摔倒了。不是被系統推倒的,是她自己選的。在“永遠失明”和“讓他以為她不愛他”之間,她選了前者。因為他可以不理解她為什麽離開,但不能以為那些牛奶、那些便利貼、那些淩晨三點的敲門聲都不是真心的。她寧願他恨她,也不願他否定她的真心。
手機響了。鈴聲在空蕩蕩的樓道裏格外刺耳,是老舊的鋼琴曲——她設置的默認來電鈴聲。屏幕上應該顯示了來電人的名字,但她什麽都看不清。她用手指在屏幕上胡亂劃了幾下,不知道是劃中了接聽還是挂斷。她把手機貼在耳邊,聲音從喉嚨裏擠出來,沙啞得連她自己都認不出。
“喂。”
“蘇晚?”是林姐的聲音。背景很嘈雜,有人在喊“燈光準備”,應該是還在片場,“你在哪?陸沉剛才打電話說他請假,語氣不太對。我問了半天他只說了句‘結束了’。什麽結束了?你們又吵架了?他還說了一句——‘把她東西送回去’。什麽東西?蘇晚,你還好嗎?”
蘇晚握着手機,貼在耳邊。樓道裏很安靜,只有她的呼吸聲和林姐從聽筒裏傳來的急促追問。她張了張嘴,想說“我沒事”,想說“就是眼睛出了點問題”,想說“能不能幫我叫個車”。但她說出口的只有兩個字。
“沒事。”她挂了電話。
靠着牆坐了很久,久到膝蓋上的痛感從尖銳變成鈍麻,久到掌心的血慢慢凝固。然後她摸索着站起來,扶着牆,一步一步往上走。她記得自己住在五樓,記得每一層樓梯有多少級臺階——搬到這個出租屋快一年了,她閉着眼都能摸回去。但她從沒想過有一天她真的需要閉着眼走這條路。
進了房間,關門,摸到床邊,坐下。窗外的路燈透過窗簾照進來——她記得窗簾是米色的,遮光性很差,以前她經常被清晨的第一縷光晃醒。但現在那片光還在嗎?她不知道。她看不到任何亮度差異。這個房間對她來說只剩下一張可以用觸覺辨認的地圖:床在右手邊,電腦桌在左手邊,相機包挂在門後的挂鈎上。她的相機。她摸到床頭櫃上那個熟悉的形狀——那臺林姐借給她的入門款數碼相機。她拿起相機,按下開機鍵,聽到鏡頭伸出的機械聲。她把取景框舉到眼前,按下快門。咔嚓。她不知道自己拍到了什麽——可能是一片黑暗,可能是窗戶的方向,可能是她自己映在鏡頭裏的、看不見的倒影。她放下相機,把它抱在懷裏。這是她唯一會做的事。也是她現在唯一能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