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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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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之前跟我提過一個地方。小時候,他奶奶家附近有一座山。他說不開心的時候會一個人走那條石板路,從山腳走到半山腰,再從半山腰走下來。奶奶就在半山腰。我只是猜的。不一定對。但如果你們實在找不到他——”她頓了一下,“算了,當我沒說。他不喜歡被人打擾。”

挂了電話,蘇晚靠在出租屋的牆壁上,閉上眼睛和睜開眼睛看到的是一樣的黑。她也在找他。用她的方式——不是打電話,不是發消息,不是讓林姐去搜山。是把他可能去的地方一個一個在腦子裏過,然後一個一個排除。天臺。後巷。片場。公寓。他不在任何他常去的地方。他說過,他最難過的時候不會去任何有人的地方。所以她只是把那個地址告訴了林姐。她沒有自己去。不是因為她不想,是因為她現在連下樓都需要摸着牆走。她不可能一個人坐車、找路、爬上半山腰。她以前在淩晨三點跑遍半座城找他,現在連走出自己的房間都是一次探險。

三個月後。

蘇晚站在出租屋的窗戶前,三月末的風從窗縫裏鑽進來,帶着一點濕潤的泥土味。她微微側頭,左眼眼角的位置捕捉到一片極其模糊的亮斑——那是窗戶的方向。不是完全的黑暗,是一團沒有形狀的、灰蒙蒙的、介于黑與白之間的混沌。三個月前她連這片亮斑都看不到。那時候她剛失去視力,睜開眼睛和閉上眼睛看到的是同一種均勻的、密不透風的黑。

她沒有恢複視力。她學會的是在黑暗中分辨聲音。窗外的鳥叫了幾聲,樓下菜市場的攤販在吆喝,隔壁的洗衣機正在脫水,低頻的嗡鳴透過牆壁傳過來。她用這些聲音重新構建了一個世界——沒有顏色和形狀,但有遠近、有層次、有時間。她在出租屋裏裝了語音輔助軟件,用聽書模式“看”完了好幾本攝影理論專著。她重新拿起了相機——不是林姐借她的那臺入門款,是她自己攢了好幾年才買的那臺全畫幅。就是那臺在攝影棚摔碎過的相機,她攢夠了維修費把機身和鏡頭都修好了。不能修的部分是她的眼睛。所以她不修了。她開始拍全虛焦照片。

“失明攝影師”這個頭銜是媒體給她加的。她本來只是想做一個實驗:如果攝影師看不見,那她拍出來的東西是什麽。是光影在鏡頭裏留下的最原始的數據——沒有構圖,沒有對焦,沒有任何人為主觀的控制。她只是把相機放在耳邊,聽聲音的方向,然後按下快門。有一張照片拍的是雨天的公交車窗,她的手放在玻璃上,感受雨滴砸在車窗上的震動頻率,在震動最密集的那一刻按下快門。那張照片後來被放大打印出來,挂在攝影展的入口處。畫面是一片模糊的、流動的灰藍色,像一幅被雨水沖刷過的油畫。沒有人能看出那是公交車窗——他們看到的是別的什麽東西。是孤獨,是等待,是一個人在雨天裏把所有說不出口的話交給一扇不會回答的玻璃。

攝影展的名字叫《追光》,和她三個月前發的那個線上影展同名。但這一次,照片裏不再有陸沉的臉。沒有他在片場的背影,沒有他喂貓的側影,沒有他在記者會上說“不只是助理”時紅透的耳尖。她把他從鏡頭裏還給了他自己。

主辦方邀請她做開幕致辭的時候,她猶豫了很久。她現在不能念稿——文字在她眼前只是一片模糊的灰色。如果參加,就意味着她必須承認一個事實:她不再是以前那個“躲在相機後面不需要說話”的蘇晚了。她現在是必須站在臺前、面對所有人、用自己的聲音說話的蘇晚。最後她去了。她穿了那件深藍色襯衫——攝影展獲獎時穿過的那件,袖口卷到手腕以上,小臂上那幾道指甲印已經淡得看不見了。她站在話筒前,沒有演講稿,只說了幾句話:“這組作品拍的是光。我追了它很久,從暗房追到片場,從取景框追到現實中每一個被光照亮的角落。後來我的眼睛看不見了,我就用耳朵、用手、用皮膚的觸感去感受它。原來光不只是用眼睛看的。它是有溫度的,是有聲音的。謝謝主辦方,謝謝評委。謝謝那個讓我知道什麽是光的人。”

臺下掌聲響了很久。她站在臺上,眼前是一片模糊的亮灰色——那是燈光。她能感受到那片光落在臉上的溫度,暖暖的,像有人用手背輕輕碰了碰她的臉頰。

她一次都沒有聯系他。不是不想。她把他的手機號碼從通訊錄裏删掉了——不是真的要忘掉,是每次看到那個名字,她都會想起那天晚上他在樓下說“我只在乎你還會不會走”。那個聲音在她耳邊反複播放了三個月,每一次播放都比上一次更清晰。如果陸沉沒有說那句話,她大概可以就這樣安靜地消失在黑暗中。但他問了,他就永遠欠她一個回答。而她需要給他一個他能接受的回答。在那之前,她沒有資格按下撥出鍵。

同一個月,娛樂圈發生了一件事。陸沉入股了星耀傳媒——就是許嘉年所在的那家公司。不是跳槽,是持股。他從一個只簽經紀約的藝人,變成了手握資本、能左右行業格局的玩家。圈內人都在議論,說這一手太狠了。星耀傳媒是許嘉年的大本營,之前對家使絆子挖牆腳的舊賬,陸沉三個月後直接買了對方的桌子。沒人知道他是怎麽做到的,也沒人知道他的真實意圖——是報複,是擴張,還是只是需要用工作填滿所有會想起她的空白時間。新公司成立發布會上,陸沉首次以總裁身份亮相。西裝換成了更深的黑色,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沒有任何多餘配飾。他在發言臺後面站着,聲音還是一貫的低沉平穩。他宣布了幾個新項目和新人名單,念到第二個名字的時候,一個年輕女演員站起來鞠躬致意。鏡頭拍到陸沉微微點頭回應的側臉,那個側臉和以前一模一樣,高挺的鼻梁、清晰的下颌線,但眉眼間的冷意比初見時更甚。那個會煮牛奶、會喂貓、會在淩晨三點發朋友圈說“睡不着”然後三分鐘後删掉的人,好像被他自己封存在了某個誰也找不到的地方。

發布會結束後,後臺有人遞給他一本雜志。是這一期的行業周刊,封面用的是那幅雨窗——一片模糊的灰藍色。标題寫着:“失明攝影師的追光之作:她用耳朵拍下了這個世界。”

陸沉拿着那本雜志看了很久。他站在後臺的走廊裏,身邊是人來人往的工作人員和藝人,但他好像什麽都聽不見。他的拇指在封面上那行标題上慢慢摩挲過去,把“失明”兩個字蹭出了一道極淺的指甲印。他把雜志卷起來握在手裏,走回辦公室。門關上的時候,助理從門縫裏看到他把雜志放在桌上,攤開封面,用掌心慢慢壓平那個被捏皺的邊角。他沒有扔。他連皺都不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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