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青霖舊夢(完) 規則十一:(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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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青霖舊夢(完)規則十一:
漆黑的物質如沸騰的墨潮,瘋了一般湧向洞口,試圖堵住天光。
它們像有生命一樣,在屋頂滾動,可終究慢了一拍,沒有攔住奔逃的二人。
花時宜指尖一點坐标瞬間鎖定,帶着李慈越過裂縫往屋頂傳去。
這次傳送不太穩定,過程有些震顫,她們身子發飄,險些栽出去。
但有驚無險,她們只是踉跄了一下,還是穩穩在青瓦屋頂上立足。
古鎮沉入夜色,遠處的街巷屋舍正一點點崩解,消融于夜幕中。
溫魄玉高懸夜空,堅硬的玉面變得像膏一樣綿軟,遮玉石表面變得猩紅如血,似乎是被玩家的鮮血浸染的緣故,它體積膨脹了數倍,遮天蔽日。
一張猙獰人面從玉石的撕裂處冒出,它一只眼睛帶着剛才戰鬥的痕跡——滲着血淚,眼睑低垂,暫時無法睜開。
另一只眼則怒目圓睜,在古鎮的上空瘋狂掃動,四下搜尋。
花時宜和李慈立在青瓦屋頂,仰頭望着異象,身形渺小得如同草芥。她們本應該有心理準備,可親眼見到,才明白什麽叫如見神佛。
那張人臉覆壓長夜,如同古寺裏的佛像般威嚴,毫無慈悲,只剩詭異與兇戾。
它居高臨下,漠視着世間的一切。
她們太渺小了,像狂風裏的兩片落葉,正對着一座快要倒塌的山岳,剛才階段性勝利帶來的士氣,被這股壓迫感碾壓地十不存一。
李慈臉色發白,忍不住苦笑,輕聲感嘆:“像不像boss進入了二階段?又是一場苦戰啊,這次要怎麽才能對付它。”
“起碼我們闖過了第一關,先想辦法爬上去。”花時宜望着半空那尊巨影,也很是無奈。
話音剛落,玩家又有了新的動靜,猩紅的溫魄玉被撐得表面翻出層層褶皺,玩家悶聲發力,龐然的上半身硬生生從玉中掙紮着爬出,探入這個世界。
站在高處容易當出頭鳥,花時宜指了指地面,示意李慈一起跳下去。
李慈咬咬牙,硬撐着在掌心燃起一團薄霧,兩人一躍而下,借着霧氣的緩沖,落在草地上。
比百年老樹還要粗壯的手臂撐在地面,陷入泥土,把地上的芳草和藥材全部碾壓成泥,植物汁液的味道彌漫在空氣中,就連躲在期間的小蟲子也無所遁型,被這突如其來的力量拍地四處亂飛,其中幾只就蹦到了兩人臉上。
“噫!真惡心。”李慈胡亂拍打着空氣,滿臉嫌棄。
現在的兩人十分狼狽,衣服沾滿血和飛蟲,頭發也被風吹亂了,更糟糕的是急促地鼓勵道。
李慈眉頭擰成一團,重重一點頭。
玩家的拇指粗壯得如同百年古木一般,光禿禿的,沒有任何借力之處。兩人咬牙助跑數十米,拼盡全身力氣手腳并用地攀附上去,腳掌踩在軟薄的指甲蓋上,一步步挪向手腕。
汗毛瘋長如無人修剪的荒草,皮膚上覆着油漬,十分容易打滑。
李慈從笨重的包裏拿出一條白毛巾丢給花時宜,她們把鞋底的油漬和血漬擦了一下繼續狂奔。
風聲在耳邊呼嘯,她們像兩只渺小的蟲子,竭盡全力奔跑,順着巨人的手臂瘋狂向上攀爬。
巨人手臂時而擡起,向前挪動幾分,又重重落下。兩人跟着忽升忽降,腳下的“大地”劇烈震顫,天旋地轉,好幾次險些被直接甩飛。
好在對巨人而言,她們輕如塵埃,所以她們暫時沒被被察覺。
終于,她們抵達了這段“道路”的盡頭。
花時宜撥開擋住視線的雜亂毛發,側身望去——她們已經從手指一路奔至小臂彎折的肘彎處。
巨人玩家正匍匐在地,手臂呈L形撐在地面,再往上,便是近乎九十度垂直的大臂——它完全沒有支點,表面的油脂還大幅減少了摩擦力,不憑外力爬上去完全是天方夜譚。
手臂連接着巨人從溫魄玉裏探出的肩膀和後背,她接近了才發現,玉面之下,有類似幼蟲胚胎的東西緩緩游動,但看不見具體輪廓。
花時宜能清晰感覺到——有什麽東西,正蟄伏在猩紅的玉石深處,靜靜盯着她們。
玩家的身軀和玉石之間有一道血紅色的縫隙,雖然散發着詭異的光,但足足有有半個人那麽寬,以她們的體型,側着身子似乎能擠過去,逃生之門或許近在眼前。
李慈喘着粗氣,緊跟花時宜的步伐,她擡頭看了看,也将視線鎖定在玩家的肩頭。
“貼近我,”她聲音乾脆,擡起手,準備催動異能,“我們飛上去。”
花時宜看得出來,李慈是在硬撐,可是也沒別的辦法。
價值300點能量的短距離傳送直徑是20米,巨人手肘到肩膀的距離遠遠超出傳送的上限。
“我們接力,你盡力飛高一點,等還剩二十米時,我帶你傳送上去。”
“嗯。”
李慈起霧凝聚成雲,從腳下拖住她們載着二人往上飛,垂直向上飛對身體的消耗比起落地緩沖大太多,更何況還承載了兩個人的重量。
果然,雲彩才飛了幾米邊緣就開始渙散、搖搖欲墜。
李慈緊咬牙關,像是下了破釜沉舟的決心,伸手往背後的多功能包探去,一個較小的挎包,把通訊器塞進去,挂在身上,然後把整個背包丢了下去。
背包離身的瞬間,她們腳下的白雲瞬間卸去了大量負擔,變得輕盈。
李慈攥緊花時宜的手臂,暗中再催一分力道,将最後餘力全都注入異能。
原本緩緩上升的雲氣驟然拔地而起,像直達電梯般猛地向上沖去。
這已是她全部力氣,高度一到,花時宜立刻接力開啓傳送。
兩人身影緩緩淡去,幾秒後便穩穩出現在巨人的肩膀上。
系統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能量還剩300點。
花時宜對她這份棄車保帥的果斷感到意外。
李慈向來包不離身,裏面想必裝着不少重要物件,可她寧願舍棄背包,也不肯丢下自己——這樣的義氣,實在難得。
“不心疼你的那些裝備嗎?”花時宜挑眉問。
“沒事,家裏還有很多,只是師傅給我的筆記沒了,怪可惜的。”
花時宜心裏暗道:不愧是有錢人。
剛站穩,李慈整個人晃了一晃,臉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褪盡了血色。
剛才那一下榨乾了她最後一絲力氣,此刻連站着都在微微發顫,呼吸急促得像是要喘不上氣。
她已經疲憊到極點,勉強撐着身體不讓自己倒下,手臂虛扶着花時宜。
巨人肩頭往後便是脊背,從那塊赤紅的溫魄玉的裂縫中緩緩探出,玉巨人的身體之間有一道細微的裂縫,正幽幽滲着光。
花時宜忽然心頭一震,像是有什麽東西從玉裏探了出來,纏上她的心神,低低地喚:過來吧……過來吧。
那玉仿佛化作一顆跳動的心髒,正淌着滾燙的血,蠱惑的聲音一遍遍鑽進腦海:快進去……快進來……
離開這裏固然誘人,可是那裏,
真的是
出路
嗎。
是的……來呀……
孩子,快過來,快過來吧……
李慈已經開始不受控制地邁開腳步,明明她已經疲憊到近乎脫力,身體卻像被無數條無形的線牽引,不受控制地調動每一處肌肉,僵硬而詭異地朝着玉走去。
“回家……回家……哈哈哈哈哈!”
李慈嗓子裏擠出凄厲的笑聲,如果說她平日的嗓音是清冽甘泉,此刻這笑聲就是胡亂拉扯的小提琴琴音,刺耳又陌生。
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眼前的一切都在瘋狂放大。
回家……她要回家,她要離開這鬼地方。
念頭如同藤蔓般瘋長。
“李慈!回來!那裏不是家!”
李慈異樣的舉動反而促使花時宜清醒了過來,真正的安全出口怎麽可能這樣蠱惑人心!
她厲聲大喊,可那道身影卻像完全聽不見,依舊麻木地朝着紅光挪動。
花時宜不再猶豫,快步向前,邊走邊從口袋裏拿出團成一團的紅绫,快速展開,往李慈的方向一抛,末端纏上李慈的腰腹,花時宜猛地發力把她回拽。
李慈腳步一頓,身體仍在本能地往前傾,像是有股無形的力量在與花時宜較勁,要将她拖進那片猩紅之中。
她眼神空洞,嘴角卻無意識地微微上揚。
花時宜咬緊牙關,雙臂繃緊,拼盡全力将人往回扯,紅绫在掌心勒出深深的紅痕。
“別聽它的!那不是出口!是陷阱!”
李慈能感覺到有人一直在把她往後拽,還在喊她的名字。
那些聲音被她當作白噪音屏蔽,因為她分明看見,父母和師傅就隔着那條縫,朝她打招呼。
是誰要害她,不讓她前進?
突然,她腦子像斷了線一樣,大腦深處反複冒出一行字:別過去,保持清醒……保持清醒……保持清醒……
她猛地搖頭,一下子清醒過來,再着眼看,那條窄縫後面,哪有什麽她想見的人。
她冰涼的手撫上額頭,剛才是不是有人提醒了她?難道是花時宜?但是腦海裏的字也不可能是花時宜的吶喊,是誰?
不管發生了什麽,她重新掌握了身體的主動權,轉過身面對着花時宜,不再看那道紅光。
她這才發現,花時宜剛才跟拔河似的,一直在拼命把她往回拽,可她站在原地紋絲不動,場面莫名有點尴尬。
花時宜見她還發愣,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李慈連忙按住她的手:“好了好了,我醒了,現在清醒得很。”
花時宜感覺有點不對勁,她懷疑李慈依靠了某種外力才突然清醒,她無暇細想,目光移向遠方,思緒也飄到別處。
身後的縫隙還在不斷傳出細碎的呓語,玩家一直在緩慢地往外爬,肩膀一聳一聳。
兩人站在這陡峭的肩頭上,一覽衆山小,此刻的她們進退兩難。
世界開始崩潰,天邊的山巒像被剝皮的野獸,筋肉翻轉,扭成麻花。
河流倒懸在天空,水的形狀本該由容器決定,此刻脫離了限制,它們如同無數根濕滑的觸須,在風中舞動,宣誓着主權。
天從內部往外鼓,裂了一道口子,擠出無數層褶皺,每層褶皺裏都擠滿了東西——它們在看,在笑,在把目光伸進腦子裏攪。
小鎮居民像巢xue被灌水的螞蟻,從四面八方竄出。
他們已經不是人了。
皮囊還撐着內在的東西正從七竅往外淌,淌成黏稠的物質。
悅賓樓還屹立在小鎮中央,不知道是錯覺,還是謝雲蹤詐屍了,花時宜隐隐約約能聽見那裏傳來的唱腔,和賓客推杯換盞的聲音。
無處不在的柳樹仍随風搖擺,揮舞出密密麻麻的眼睛,代替了柳絮。
世界在崩潰,巨人的肩頭雖然是尚未淪陷的孤島,但被卷入其中只是時間問題。
花時宜感到深深的絕望,她的那些小伎倆,在絕對的力量面前顯得尤為可笑。
她低頭,看向自己紅潤的手掌,生出深深的無力感。她向內心深處的自己祈禱,要是這時掌心迸發出一股強大的、足以碾壓一切的力量該多好。
她定要把這片污染區;不,全世界的污染區都掀個底朝天!
可惜,世界在她許願的時候格外遵循唯物主義,願望并沒有顯靈,她的手掌依舊空空如也,還被氣得有些顫抖。
“你還好嗎。”李慈望着怔怔眺望遠方的花時宜,聲音充滿擔憂。
“還好……”
花時宜回頭,瞬間瞪大了雙眼,所有的胡思亂想頃刻間灰飛煙滅!
她驚覺,李慈的臉被密密麻麻的紅字覆蓋,從額頭到下巴的肌膚,全都用扭曲的字跡寫着同一句話——
她有事瞞着你。
她……有事瞞着你。
她有事……瞞着……你。
半秒鐘後,那些字從她的臉上,飄到空中,彙合成一句全新的話。
【規則十一:同侪之心,藏事必剖,言出方得生機。】
“恭喜宿主,您的異能升級了,規則顯化(初級)已升級至二級——真相洞察。宿主在有較低概率觸發隐藏的真相、關鍵節點、危險和生機。該功能形态不定,除宿主之外,無人可見、無人可察。詳情內容需要在面板內部查看……”
“知道了。”
花時宜在腦海裏打斷了系統播報。
異能在這時升級,卻帶來了李慈可能背叛她的消息。
一股寒意直沖天靈蓋,和系統相處了數日,花時宜除了用異能之外不怎麽跟它交流,她對李慈這個真實存在的人反而有着更深的感情。
是相信異能的提示,還是相信眼前沒認識多久的同伴?
又或許,李慈瞞着她的事不是壞事,是她理解有誤?
李慈看不到漂在眼前的字,完全沒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用手戳了戳臉蛋,疑惑地看着花時宜:“我臉上有東西嗎?你別一直盯着我,怪吓人的……”
花時宜眼皮微垂,睫羽半遮着眼底,嚴肅地看着她:“實話說,我的異能提醒我,你有事瞞着我,而且事關我們的生死,所以……我希望你可以告訴我。哪怕有什麽難關,我們也可以一起解決,好嗎?”
把事藏在心裏只會越憋越大,既然嘴長在人身上,那就乾脆把事情攤開了說。
李慈的臉色忽明忽暗,先是驚訝,然後抿着嘴,微微低頭,一副心虛的模樣。
她看着地面,猶豫了幾秒後緩緩開口:
“我怕你灰心,開始沒敢跟你說清楚,每個大型污染區,都有一個主導者。可能是模因生物,也可能是變異種,不把它打服,大概率……百分之99是出不去的……”
花時宜聽到這個答案氣得差點要吼出來,本以為涉嫌到李慈的個人隐私,沒想到居然是這種理由。
她壓制住音量,盡力平和地從喉嚨裏憋出幾句話:
“所以我們根本沒有鑽空子的機會?所以我們對玩家造成的傷害根本不足以讓我們出去?你為什麽不早點告訴我,我們可以提前做打算。”
“我怕你失去希望……就想着,走一步看一步,對不起……”
一股悶火堵在喉嚨,隊友之間共享關鍵信息是合作的基本,她恨鐵不成鋼——哪怕用意是好的,但李慈擅自揣測她承受不住,根本沒問過她接不接受。
她所有決策都只能基于眼前的信息,李慈的隐瞞,只會讓判斷出現偏差。
她很快冷靜下來,規則說讓同伴吐露真相能有一線生機,說明事情還沒那麽壞。
花時宜深深吸了一口混着巨人油脂氣息的混濁氣,平複了部分心情,無奈道:“下次,有什麽關鍵信息都告訴我好麽?我承受的住。”
李慈第一次見到花時宜如此強烈的情緒,緊張得心狂跳,聽到花時宜并沒有見她惱火,緊忙小雞啄米般點頭:
“其實,我之前也沒怎麽去過真正的污染區,都是在公司的訓練場鍛煉的,我怕我說不準,從而誤導你……下次有什麽信息我一定如實分享。”
難怪李慈說在污染區呆了兩年,但是剛來到這裏的時候卻表現得格外興奮。
“訓練場?”
“就是可控的污染區,有專人看管。”李慈深吸一口氣:“這不是重點啦,其實我真正想說的是……”
李慈突然陷入沉默,再次開始斟酌。
花時宜正在解開纏在李慈身上的紅绫,手上的動作慢了下來:“你說。”
“別慌,是好消息。你記不記得我說過,公司的異能者穿梭污染區都依靠基石的幫助。”李慈皺着眉頭,表情有些難以啓齒。
“我身上……有一塊基石。”
她用手摸了下鼻子,眼神飄忽不定,不敢和花時宜對視。
“什麽?”花時宜心裏五味雜陳,“你的意思是,我們可以靠你身上的基石逃出去?”
“抱歉花時宜……我不該故意瞞着你,基石再生速度很慢,每一塊都很寶貴,我身上這個是我媽偷偷塞給我的,我亂用怕牽連她……所以一直藏着。我不是不把你當朋友,只是不到萬不得已……”
“不,你不用道歉。我……只是認為先考慮自己的生命才是最重要的,你媽願意給你就說明她願意讓你用,說不定她此時還在等你的消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