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三天】（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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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三天】
王建國被帶走之後，我在803門口站了很久。
腿是軟的，手是抖的，胃裏翻江倒海。那句“水箱裏的水，你喝了三天”像複讀機一樣在腦子裏循環播放，一遍一遍，一遍一遍。
三天。
那三天我喝的每一口水，刷牙的每一次，洗臉的每一把，都泡過她的屍體。
我彎下腰，又開始乾嘔。
什麽都吐不出來。胃裏早就空了，只有酸水一陣一陣往上湧。
方隊走過來，扶住我的肩膀。
“李女士，先去休息吧。這兒交給我們。”
我搖搖頭，推開他的手。
“他為什麽告訴我？”
方隊愣了一下。
“什麽？”
“他為什麽告訴我水箱的事？他完全可以不說。他不說，我永遠不知道那三天喝的是什麽。”
方隊沉默了一會兒。
他看着走廊盡頭那扇被撞開的803的門，幾個技術科的警察正在裏面拍照取證，閃光燈一下一下地亮着。
“他享受這個。”方隊說，聲音很沉，“他享受讓你痛苦的感覺。殺人的時候，他享受被害人的恐懼。被抓的時候，他享受讓你知道真相後的崩潰。這種人，我見過。”
我看着他。
“他變态。”
方隊點點頭。
“對。變态。而且是最難對付的那種變态——他清醒地知道自己變态，并且以此為樂。”
那天晚上，我沒回家。
方隊讓人把我送到醫院，做了一整套檢查。抽血，化驗，B超，能做的都做了。醫生是個四十多歲的女大夫，戴着金絲邊眼鏡，說話很溫柔。
“從醫學角度來說，喝過泡屍體的水，确實可能有一些細菌感染的風險，但概率不大。畢竟水箱裏的水是經過氯消毒的，而且屍體被發現得早。”她看着我的化驗單，“目前各項指标都正常，應該沒問題。”
“應該？”
她笑了笑。
“醫學上沒有百分百的事。但您不用太擔心，心理上的影響可能比生理上的更大。”
心理上的影響。
她說得對。
那三天喝的每一口水，都泡過死人。
這個念頭，比任何病毒都可怕。
“建議您多喝水，促進代謝。”醫生說。
聽到“喝水”兩個字，我的胃又開始翻湧。
從醫院出來，方隊在門口等我。他靠在車門上抽煙，看見我出來，掐滅煙頭。
“送你回去？”
我搖搖頭。
“不想回。”
他看着我，沒說話。路燈照在他臉上，把那些疲憊的紋路照得格外清晰。
過了好一會兒，他說：“那去刑警隊坐坐？有熱水。”
“別提熱水。”
他笑了，笑得很無奈。
“行。不提。”
那一夜，我在刑警隊的接待室裏坐到天亮。
方隊給我泡了一杯茶，我沒喝。給我倒了杯礦泉水，我接過來，看着那瓶水，最後還是放下了。
方隊坐在對面，抽着煙。煙霧缭繞裏，他的臉忽隐忽現。
“王建國那邊，審了一夜。”
我擡起頭。
“他說什麽？”
“都交代了。”方隊吐出一口煙，“從怎麽在網上騙人開始，到怎麽選目标，到怎麽殺人，全交代了。交代得特別痛快，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甚至還問我們想不想聽細節。”
我的手心開始出汗。
“他殺了幾個？”
方隊沉默了一會兒。
他掐滅煙頭，又點了一根。
“五個。”
五個。
我的心猛地一沉。
“五個？”
“對。張玉紅是第五個。前面四個，都是這兩年殺的。”方隊的聲音很平靜，但眼神裏有一種說不出的東西，“他專門在網上物色獨居的女性，聊上幾個月，取得信任之後，約她們來這個城市見面。然後……”他沒說下去。
“屍體呢？”
“找到了三個。還有一個，還沒找到。”
我愣住了。
“還有一個沒找到？”
“他交代說，扔到郊區的水庫裏了。我們正在組織打撈，但那水庫太大了，不好找。”
我閉上眼睛。
五個女人。
五個家庭。
五份絕望。
“那些女人都叫什麽？”
方隊從旁邊的文件袋裏抽出一張紙，遞給我。
上面打印着五個名字。
張玉紅，24歲。
李秀梅，26歲。
王芳，29歲。
趙麗，31歲。
陳靜，27歲。
五個名字，五條命。
最小的24歲，比我小四歲。
她們從老家來到這座城市，滿懷期待，以為能見到那個聊了大半年的“清風”。
然後死在802那間空屋子裏。
被扔進不知名的角落。
泡在不知名的水裏。
“她們的家人呢？”
方隊搖搖頭。
“都在找。有的找了一兩年了，有的剛報警。王建國交代之後，我們才把案子串起來。”
天亮的時候，方隊送我回家。
車停在3號樓門口，我坐在副駕駛上，看着那棟樓。
1樓的窗戶亮着燈，老兩口應該剛起床。2樓的窗戶黑洞洞的，那個中年女人可能還在睡。3樓的窗戶亮着，程序員已經起來上班了。4樓的窗戶亮着，老太太在喂她新養的貓。
5樓空着，501那個藍工裝男人被抓走之後，那間一直空着。
6樓空着。
7樓空着，702的門上還貼着封條。
8樓……
8樓803的窗戶，黑洞洞的。
他昨晚沒回來。
他再也不會回來了。
“下去嗎？”方隊問。
我點點頭，推開車門。
站在樓下，我擡起頭，看着那棟樓。
15樓，我的窗戶。
那裏面有一臺冰箱，裏面的東西，我三天沒動過了。
那裏面有一排水管，裏面的水，我這輩子都不會再碰了。
我走進去，按了電梯。
電梯從15樓下來，門開了，裏面空空的。
我走進去，按了15樓。
電梯上升的時候，我看着那個通風口。
焊死的鐵板還在那兒。
張子軒走了。
陳建國走了。
林小雨走了。
那些井裏的人走了。
那八個孩子走了。
那些水鬼走了。
林曉雪走了。
張玉紅走了。
王建國被帶走了。
都走了。
都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