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9 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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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他借着自己端正的五官和刻意表現出來的謙恭不屈,‘偶遇’了黃家嫁不出去的小姐黃盈。使些手段引得黃盈情衷後,他如願以償入贅進黃府。
成為贅婿,他能做的事情多了起來。
他成親後才知曉妻子身患咳疾,每日日出前最冷時要咳上半個時辰,遇見刺鼻氣息要咳上半個時辰,情緒不佳時還要咳上半個時辰,不僅如此,黃盈身子骨差,大夫曾斷言其活不過三十歲。
這是黃盈嫁不出去的唯一緣由。
王連是個心比天高的性子,他本也瞧不上這樣的妻子,更遑論妻子有疾在身。
眼看自己要暴露,他為保全自身害得黃盈父兄入獄家,後殺了黃府其餘人。王連将妻子掐暈後,殘忍的在黃府放了把火,卷了黃家所有值錢的東西逃到南方,改名換姓做起茶商。
黃盈被濃煙嗆得咳醒,僥幸撿回一命。
本就是罪臣之女,全家又死于非命,她的生活何其艱難,就是這樣艱難,在得知自己懷有身孕時,她還是将孩子生了下來。
沒錢賄賂獄卒,黃盈每次去地牢探望均是無果,她也不放棄,依舊月月去,年年去。
“總要有人等着爹爹和兄長回來,阿昕一定要好好活着,等着爺爺和舅舅回來。”
“娘,那我爹呢?”
“他……逃命去了。”
他那時就對這個只在畫像上見過的父親厭惡至極。
大夫說得沒錯,在黃昕十歲時,黃盈終于撐不住撒手人寰。
上天唯一的垂憐便是,她到死也不知道父兄早就死在監獄裏,她到死都懷有一絲期盼。
獄卒守地牢十年,看着一個人月月來,看着一個人變成兩個人,看着兩個人變成一個人,又看着這個人月月來,他終是不忍心,将黃家滅門前的事告訴了黃昕。
黃昕并沒有太多難過,一件必須去做的事忽然不用做了而已。
可這件事是撐着他在人世間掙紮的念想,此刻,他還能做什麽呢?
母親一家都是被一個叫王連的人害死的,那人還買通了司獄,折磨死了母親的父兄。
那個人,是他的父親。
母親決定生下他時,究竟在想什麽?複仇嗎?為什麽不告訴他始末?放下嗎?又為什麽指着那幅保存完好的畫像叫他一定要遠離此人?
他不懂母親,正如他不懂這個拖着殘體踏上複仇路的自己。
他想,如果不知為何而活,不如去尋仇。
事情過了十年,再想尋一人,難如登天。
他輾轉多地,做過無數份差事,可王連此人如人間蒸發音訊全無。在黃昕即将放棄時,終于在京都最繁華的客棧見到一位錦衣華服的茶商。
旺連——二十年前在淙明一帶白手起家的商界奇才,這是旁人對他的評價。
時間對上了,名對上了,眉梢眼角和鼻側的痣也對上了。
他托人将母親的姓名寫在紙上塞進旺連的房門,他果然有一瞬的驚駭,當夜就派人回北方打探消息。
十年的孤身尋找終于有了結果,黃昕卻覺得更加沉重,他尾随着商隊到了淙明江,在那處做工,攢銀子,伺機報複。
那時他便有預感,即使報複成功自己也不會有絲毫快意,但他還是繼續着,他不知道此刻停下自己還能去做什麽。
可他當真高估了自己,一個無權無勢無銀錢無才學,甚至連字也認不全的小民,如何鬥得過二十二歲就能狠心殺死妻子全家的惡毒之輩?
他為自己的魯莽行事險些送命,斷了一條腿。身上的病更重了些,可他無法容忍自己死在旺連之前,硬是咬着牙挺過那段難捱的日子。
好在他的腿接好後沒有跛,否則他連生存都是問題。
至于開茶館的本錢如何而來,這簡直太容易了,他只是刻意偶遇了旺連的一個妾,只用那副空有其表的斯文模樣就将人勾住了。
拿着伺候親爹妾室得來的銀錢做生意去報複親爹,他有時也佩服自己。
正路走不通就走邪路,若邪路走不通……那便同歸于盡吧。
所幸上天垂憐,叫他遇上了一輩子都觸不到的人,他當即在紙上寫下旺淑的名,用眼神示意跑堂去找人,跑堂辦事麻利得人心意,他想見的人果然狗見骨頭一樣聞着味兒就來了。
他那時覺得,自己與這樣的人有血緣關系是可悲的,今日才知這位旺淑同樣憎恨着她的父親。
後面的事順理成章,他裝得像極了見到道尊規矩到令人心安的凡人,二人遠行幾日後,才敢來地牢瞧一瞧。
他一直不明白,母親到底知不知道旺連的所作所為。
黃盈于火海中唯一帶出的,是王連的畫像,那幅處處透着珍視的錦繡圖上,畫了個徹頭徹尾的爛人。
這個爛人,叫她痨鬼。
旺連沒有給黃昕答案。但,不重要了。
他說:“我會看着你人頭落地。”
如他所料,旺連被砍後,他并無一絲大仇得報的快意。
這份仇怨經年累月,早已化作執念,至于他到底值不值得為了這份仇怨将自己作踐至此,他是個瘋子,還是個短命的瘋子,怎會計較得失呢。
“該歸家了。”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