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8 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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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第九十八章

建木裏面沒有路。

木紋層層合攏，又在他們面前分開。每一道裂縫後都是不同的聲音：有人求長生，有人求亡者複生，有人只求仇人比自己先死。

葉茗握着姜雲的手，沿神血流動的方向往深處走。

腳下忽然亮起一片湖。

湖邊有座不大的院子，廊下曬着藥草，牆角放着兩把劍。一個白發婦人坐在門檻上擇菜，擡頭嫌棄道：“回來這麽晚，飯都涼了。”

葉茗腳步停住。

院中另一個老人背對他們，正把洗淨的碗擺上桌。桌上是兩碗面，一碟腌菜，尋常得像他們真的已經這樣過了幾十年。

姜雲看也沒看，擡劍斬開湖面。

院子從中間裂開，白發婦人的臉卻仍朝着他們笑。

“不想留下？”樹中無數聲音問。

“假的。”姜雲道。

“外面也會變成真的。”

“那就等外面。”

葉茗知道她說的不是實話。

若能有外面，她當然願意等。她會嫌院子太小，會把藥草曬得滿地都是，也許依舊不會做飯。可此刻她斬得這樣快，只是怕再多看一眼便舍不得。

他沒有揭穿。到了這一步，他們仍在替對方保存最後一點體面。

幻象沉下去時，葉茗回頭看了一眼。

姜雲沒有問他看見了什麽。她走得比先前更快，仿佛只要不問，那兩碗面便不曾出現。

前方傳來傘骨擦過樹皮的聲音。

杜鵑坐在一處空腔裏，紅傘撐在膝頭。白鬼伏在她身後，已經長成人形，面容卻不停變化。有時像山民，有時像官吏，有時只是一團沒有五官的黑霧。

杜鵑在他腳邊種了許多紅花。

花開得與烏岚崖上一模一樣。

“你還是來了。”她說。

“把血還我。”姜雲道。

“已經散了。”

“所以要你幫忙。”

杜鵑低頭理了理花瓣：“我幫你，白鬼會消失。”

“他現在舒服嗎？”

白鬼聞言笑起來。笑聲從四面八方傳來，卻沒有一聲像真的高興。

建木吃進來的怨太多，他已經分不清哪一份屬于自己。每一樁冤屈都在他體內喊，每一個拿刀的人都向他借力。他擁有了從未有過的強大，也失去了最後一點可以稱為自己的東西。

“以前他也不舒服。”杜鵑道。

“那你為什麽一定要留？”

“不留，還能去哪裏？”

姜雲看着那些紅花，忽然沒有勸她放下。

有些執念并不是一句“向前看”便能散。杜鵑守的也許從來不是一個人，而是曾經不必改變的自己。若連那段日子也承認回不去，她便不知道漫長的以後該由誰來活。

“我不知道。”姜雲說，“但這裏也留不住。”

杜鵑擡眼。

“我會毀掉建木。”

“你毀不掉。”

“我的血能讓它活，也能讓它死。”

葉茗終于松開她的手。

不是放她走。他扣住她手腕，把她拉到自己面前。

“怎麽死？”

姜雲道：“讓神血逆行。”

“我問你會怎麽樣。”

“失去剩下的法力。”

“然後？”

“做凡人。”

“姜雲。”

“好吧。”她嘆氣，“若血已經同建木完全相連，我也可能一起消失。”

“可能是多少？”

“不知道。”

葉茗看了她很久：“你早就知道。”

“進來以前只猜到。”

“所以你讓我陪你進來，是打算到了這裏再把我送出去？”

“你真了解我。”

“我不想了解。”

他的聲音很輕，手指卻越扣越緊。

“我們可以走。”葉茗道，“讓映真、讓天界、讓所有想成仙的人自己收拾。你已經救過這個天下一次，不欠他們第二次。”

“我知道。”

“你的法力本來就在消失。我們找個地方，開店也好，種地也好。你嫌我做飯難吃，我可以學。你不想見人，我們就住遠些。”

“我知道。”

“你可以做凡人。”

“我知道。”

她每答一次，葉茗眼裏的希望便少一分。

因為她是真的知道。她不是被天命逼到無路可走，也不是只能以死贖罪。門外就有一條路：從這裏離開，同他過幾十年普通日子，老去，死去。

正因為有得選，她留下才是赴死。

“為什麽？”葉茗問。

姜雲想了很久。

“從前我以為神不能愛凡人，是因為愛會讓神變弱。後來發現，弱一點沒什麽不好。”她說，“我現在打不過許多人，會怕，也會後悔。可正因為這樣，我才知道被留下的人有多疼。”

“那你還要留下我？”

“對不起。”

“我不要這個。”

“我也不是為了贖罪。”姜雲繼續道，“小花的死不是我死一次就能換回來。山下的人也不是。我要毀建木，只是因為我能毀，而他們不能。”

“那一滴血是你給的，所以你便覺得一定要由你收回來？”

“不全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