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8 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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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什麽?”
“我若走了,建木會繼續吃人。不是抽象的很多人,是山腳下那些我剛剛見過的人。”姜雲停了停,“我會記得自己原本可以救,卻為了和你多過幾十年裝作沒看見。”
“和我過幾十年,在你這裏就這樣不值錢?”
“很值錢。”
她答得沒有半分遲疑。
“正因為值錢,我才不能把別人的幾十年拿來換。”
葉茗忽然無話可說。
他寧願姜雲說自己不在乎,寧願她仍是那個只聽天命的戰神。那樣他至少可以恨她無情。可她偏偏是因為懂得了他們本可以擁有怎樣的日子,才知道山下每一個被奪走餘生的人失去了什麽。
葉茗眼眶通紅:“你也可以不管。”
“可以。”
“那就不管。”
“可我已經看見他們了。”
不是模糊的衆生。
是玉錦簿子上的名字,是烏岚被獻祭的人,是從樹根上轉身回去背母親的青年。也是葉茗。
她愛上一個凡人以後,才學會怎樣愛許多個凡人。小愛沒有被她丢掉,只是終于不再只指向一個人。
“若我憑神的身份,只護着自己愛的人,”她道,“對其他同樣會疼的人不公平。”
“我不在乎公平。”
“我知道。”
“我只要你活。”
“我也知道。”
這一次,姜雲伸手抱住他。
葉茗僵了片刻,随後用力抱緊她,像要把人按進骨血裏。他沒有再勸。該說的話都說過了,他也知道,無論把愛說得多重,都不該用它替姜雲做選擇。
“我恨你。”他在她耳邊道。
“嗯。”
“我以後每天都恨。”
“記得吃飯。”
“你管不着。”
姜雲笑了,眼淚卻落在他肩上。
兩個人仍舊裝作沒有發現。
過了一會,葉茗把她推開一點,從懷裏取出木簪。
“頭發亂了。”他說。
姜雲低下頭,讓他重新簪好。
他的手很穩,簪過發髻時卻停了兩次,像要把這一點時間拖得更久。姜雲也沒有催。樹外不斷傳來崩塌聲,他們便在即将毀滅的樹心裏,安靜做完一件最尋常的小事。
“好了。”葉茗說。
姜雲摸了摸發間:“不好看怎麽辦?”
“忍着。”
“下次我自己來。”
葉茗沒有接她這句下次。
杜鵑忽然收起紅傘。
“要怎麽幫?”
姜雲松開葉茗:“把所有根裏的血引到這裏。”
“白鬼會沒有。”
“嗯。”
杜鵑轉頭看白鬼。那張變化不定的臉也在看她。
他們之間沒有告別。白鬼伸手碰了碰紅傘,像許多年前一個人随手替她扶正傘沿,又像只是黑霧被風吹過。
杜鵑把傘插進樹心。
紅色根須從傘骨間散開,沿建木向四方疾馳。散在整棵樹中的神血被一寸寸牽回,光從樹根往上熄滅。
白鬼的身影開始變淡。
“有仇報仇。”他最後說。
姜雲道:“也可以不報。”
白鬼似乎想笑,最終沒有笑出來。
杜鵑坐回紅花中,握住那團正在散去的黑霧。她沒有哭,也沒有叫他誰的名字。
樹心裂開時,姜雲一掌将葉茗推出去。
葉茗早有防備,反手抓住她的袖子。布帛撕裂,他只來得及扯下那枚舊劍穗。
“姜雲!”
她站在坍塌的紅花後,發間木簪落下來,被風送到他手邊。
姜雲張了張嘴。
樹木斷裂的巨響淹沒了她的聲音。
葉茗卻朝她喊:“我愛你!”
他不知道她有沒有聽見。
下一刻,神血逆行。建木從樹冠開始化為白灰,天上的裂縫緩緩合攏。杜鵑與白鬼的影子一同沉入紅花,姜雲站在光裏,像許多年前完成一場普通戰事。
可那些光并沒有随樹一起熄滅。
最細的一縷落進山澗,凍住的水重新流動;一縷穿過焦黑的土地,枯草下冒出尚未到時節的新芽。更多的光散入風中,越過昆侖,落向她曾經走過和不曾走過的地方。
那不是一個完整的魂魄,也不再擁有誰的形貌。像雪化以後無人能從河裏找回原來的那一片雪,姜雲正在消散,卻不是歸于虛無。
她從前以神的身份守護人間,最後卻把神的身份也還給了人間。
她最後看向葉茗。
葉茗撲向正在閉合的裂縫。叔己從外面死死抓住他的腰,奉壹也趕來拽住肩膀。三個人一同被傾倒的氣浪推出數丈。
“放開我!”
他劍已經丢了,只用手去扒開灼熱的木灰。指甲翻起,掌心見血,摸到的卻只有一層又一層正在變冷的灰。
木簪和劍穗被他攥在另一只手中,沒有松開。
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只是看着。
然後光滅了。
天地之間只剩葉茗那一聲沒有得到回答的呼喊。
山風把聲音推向已經合攏的天,再原樣送回來。
沒有神跡,也沒有第二道光。灰落在他肩頭,像一場極輕的雪。
灰落地便不見了。遠處一枝被寒風折彎的野花,慢慢直起了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