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案 Ghost in Mind, Tears in(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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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姿态校正】
【右腕鎖扣異常】
【膝部輔助偏差】
【建議提升功率】
白山沒有理會前三行,只看見最後一行。他擡頭看不死途。不死途仍然站在原地,呼吸比剛才重了一點,但手杖沒有亂。
雪落在他肩上,禮帽邊緣積了一層薄白。右袖安靜垂着,如同一條被命令不得出鞘的影子。
白山忽然說:“你為什麽不用它?”
不死途沒有裝傻。
“用誰?”
“影子。”
雪落得更密了。平臺下的歡呼聲還在繼續,仿佛這座城市根本不關心高處有人正在把傳說和誤讀一刀一刀拆開。
不死途說:“用不着。”
“你有那種力量。”白山的聲音從面罩後傳來,有一絲很細的裂縫,“你明明可以更早結束。”
“結束什麽?”
“結束我。”
“你很想被它殺?”
白山沒有說話。不死途看着他。
“你不是想輸給我。”他說,“你想輸給拉曼查的影子。”
銀白主騎一動不動。不死途向前一步。
“你想證明你追随的是個怪物。”他說,“這樣你自己做過的事,就沒那麽不像樣。”
白山握緊腕刃。
“不。”
“你想讓死掉的傳說替你簽字。”不死途繼續說,“像嫌疑人想讓精神異常替他簽字,像高層想讓流程替他們簽字。”
白山沖上來。這一次完全不像醫生。也不像英雄。他像一個終于被說中痛處的人。
腕刃斬下,不死途側身避開,手杖橫掃,敲在白山手腕錯位處。
主騎右手徹底失去穩定,腕刃偏出,砍斷一串備用燈帶。燈帶炸出幾粒火星,很快被雪壓滅。
白山左拳跟上。
不死途沒有退。他擡膝頂住裝甲重心,手杖貼着胸甲往上一壓,杖柄重重敲在銀白面罩側面。咚。白山整個人被打得偏過頭。心電圖機在控制臺上瘋狂跳了一下。
不死途低聲問:“誰教你把別人做成炸彈?”
白山喘息。面罩裏傳來很輕的電流聲。
不死途再問:“誰教你把醫生的手,伸進別人的傷口裏攪?”
白山擡起頭,聲音發啞。
“沒有人教我。”
“那就自己擔。”
銀白主騎再次撲上來。不死途手杖下沉,敲膝,轉身,避刃,回杖。
每一下都不華麗,卻準得可怕。像老江湖在清門規,不擺架勢,也不喊招名,只一處一處拆掉對方借來的威風。
主騎的外甲開始出現裂痕。白山的呼吸越來越亂。
“你看得再多有什麽用?”他忽然說,“還不是要回到那個光明的世界裏去。”
不死途的動作停了一瞬。
白山繼續說:“你能把他們全部帶回去嗎?能讓千夏回來嗎?能讓源心的孩子回來嗎?能讓我的家人回來嗎?”
風雪掠過平臺。白山的聲音低下來。
“你們總說回去。回哪裏?”
不死途盯着他的眼睛。良久,他說:“既然要回去,”
白山擡眼。不死途的聲音很輕。
“為什麽不能一起回去?”
這句話落下去後,白山沒有立刻動。心電圖機上的綠線變得很亂。
平臺雪,都隔着很遠的水面。
銀白騎士站在雪裏,破損的面罩後傳來白山壓抑的呼吸。有一瞬間,他真的聽見了那句話。
一起回去。不是審判,不是傳說,不是拉曼查,不是精神病制造商,不是托馬斯·利庫塔,不是白山鳥栖。只是回去。
可是那一瞬間太短了。短到像小時候那枚陀螺轉到最後,明明還能再撐一下,卻已經注定要倒。
白山低聲說:“對不起,不死途先生。”
他擡手,拉下耳內隐藏的控制線。主騎系統彈出紅色警告。
【功率限制解除】
【風險:致死】
【是否繼續】
白山按下确認。
“我不能輸給你。”
不死途的眼神冷下來。
“你已經輸了。”
“還沒有。”
白山擡起頭。銀白主騎胸口的月牙徽章亮到幾乎發白,面罩內側的警報聲被外放帶出一點尖銳雜音。他的聲音也開始斷續,卻異常清楚。
“我的偶像。”
不死途停住了一瞬。
白山說:“是領獵人拉曼查。”
雪落在不死途的肩頭。那句話沒有砸在他身上。它像一把很舊、很鈍、鏽跡斑斑的刀,從很久以前的傳說裏遞出來,慢慢插進他心口。
白山不知道。他永遠也不會知道。
不死途沒有說“我就是”。
他只是看着那具銀白騎士,沉默了很短的一瞬。然後,他握緊手杖。
遠處舊工業區那邊,廣播接口被強行切斷後的确認終于傳來。TR-03沒有接進廣場廣播,源心的推進指令被歸零和老白硬生生拖住。
老白在後臺低聲确認:“副通道關閉。廣場安全。”
這句話通過斷續通訊傳到不死途耳中時,他只輕輕閉了一下眼。
源心還沒有完全停下來。但廣場還活着。歸零還在。
那麽這裏,就只剩白山。銀白主騎動了。解除限制後的裝甲速度比之前快得多,每一步都像在把白山剩下的生命往外燒。
腕刃拉出一道白線,直劈不死途肩頸。
不死途側身避過,手杖敲碎右膝輔助框架。
主騎跪了一下,又被動力系統強行托起。下一次攻擊時,不死途打斷左肩動力鎖。而等到第三次時,杖柄砸在胸口月牙徽章邊緣。銀白光驟然閃爍。
白山仍然往前。
他的身體已經承受不住了。面罩內側的紅色警報一層一層刷過,血壓、心率、顱內壓、神經反饋全部失控,所有指标都在尖叫着叫他停止。
【生命體征異常】
【神經負荷過載】
【建議立即停止】
【建議立即停止】
【建議立即停止】
他沒有停。他像那些嫌疑人一樣,終于走進了自己制造的門裏。門關上以後,就不用當自己。
不死途看着他。最後一次,手杖橫掃。不是殺招。
是斷殼。狼頭杖柄擊中主騎頭盔側面時,銀白面罩先是凹下去一塊。
随後,過載的神經接口像終于被壓到極限,頭盔內側爆出一聲沉悶的裂響。
那不是普通的金屬破碎聲。更像某個被強行維持運轉的人,終于被自己的機器反咬了一口。
面罩內側的紅色警報瞬間鋪滿全部顯示層。
【神經接口崩潰】
【駕駛員失去響應】
【顱內致命損毀】
【生命體征消失】
白山的聲音斷在“不死途先生”之後。
銀白騎士向前跪了一下。頭盔低垂。腕刃落地。
整具裝甲靜止在雪裏。
世界安靜了一秒。
不死途站在他面前,沒有立刻上前。
雪一粒一粒落在銀白頭盔破裂的邊緣。頭盔裏沒有再傳出呼吸聲,也沒有再傳出那條穩定得近乎荒唐的心電綠線。
白山鳥栖死了。
可下一秒,主騎系統重新亮起。不是從胸口。是從脊柱輔助架開始。
一道冷白色的備用光沿着裝甲後背往上爬,越過頸部固定環,鑽進已經碎裂的頭盔。
原本垂下的,已經只能看得出一片血色的銀白頭顱被機械支架一點一點擡起來。很慢。很穩。
似乎有人從背後拎着一具屍體的發頂,讓他重新站好。控制臺上彈出新的提示。
【駕駛員狀态:無響應】
【任務指令:繼續】
【托持模式:啓動】
【自動戰鬥姿态維持】
銀白騎士的膝部支架發出咔噠一聲。它站了起來。
白山已經死了。
但騎士皮套托着他的屍體,重新舉起了腕刃。
不死途看着這一幕,眼神終于變了。
這不是戰鬥。這也不是詐屍。這是白山留給他的最後一刀。
他連自己的死亡都設計成戰術。最後,他真的變成了沒有意識、沒有責任、沒有疼痛、沒有猶豫,只剩指令和外殼的騎士。
一具最符合他理論的屍體。門關上以後,就不用當自己。
在白山死後,終于徹底做到了。
銀白騎士向前邁出一步,頭盔破裂處滲出的紅色被雪迅速壓暗。
裝甲沒有痛覺,沒有遲疑,也沒有任何可以被叫回來的東西。系統把白山殘存的身體當作負載,把他的死亡當作一個可以繞過的故障。
不死途的右袖裏,影子猛地暴起。這一次,貪饕之影不再只是躁動。它幾乎要沖出袖口,像要把眼前這具侮辱了死亡、侮辱了游俠、也侮辱了白山自己的殼整個吞掉。
他低聲說:“別出來。”
影子沒有立刻停。銀白騎士再次沖來。腕刃劈下。不死途擡杖擋住,腳下雪被震開一圈。右袖裏的黑影在風裏翻湧,如同一頭被鎖住的獸。
“不用你。”
他聲音很輕,卻沒有商量餘地。
“這是人的事。”
影子終于停住。不死途擡眼。面前的銀白騎士沒有眼睛,碎裂的面罩後面只剩機械維持的,又被血色浸透的空洞。
它不再是白山,也不再是醫生,不再是托馬斯·利庫塔,不再是令人聞風喪膽的精神病制造商。它只是一具被錯誤傳說撐起來的屍體。
不死途向前一步。手杖砸碎右腕。腕刃飛出去,撞在平臺護欄上。
第二步。手杖敲斷膝部托持架。銀白騎士跪下,又被背部支撐強行拉起。斷裂的金屬發出刺耳的響,仿佛骨頭被反複掰回不該有的位置。
第三步。不死途擡手,狼頭杖柄重重落在胸口月牙徽章上。那枚漂亮的英雄徽章碎成兩半。銀白光閃了一下。熄滅。
可托持系統還沒停。它仍然試圖把屍體扶起來。
于是,不死途最後一次舉起手杖。這一次,他沒有再看裝甲。他看着碎裂頭盔裏那個已經不會回應的人。很輕地說:
“夠了。”
手杖落下,主騎皮套的脊柱托持架被徹底擊碎。
銀白騎士像被抽掉最後一根線,終于向前倒下。裝甲砸在雪地裏,發出沉重而空洞的聲響。破損的輔助系統還掙紮了兩下,随後一節節熄滅。
有什麽東西從裝甲內側掉了出來。一枚褪色的陀螺。邊緣有燒焦痕跡。它落在雪地上,撞了一下,竟然轉了起來。很慢。一圈。兩圈。雪落在陀螺邊緣,很快被甩開。不死途站在原地,看着它。
他看見一個很小的孩子坐在新年的餐桌邊。父母和姐姐把禮物盒推給他。盒子打開,裏面是一枚嶄新的陀螺。有人笑着說:
“新年快樂,小琢磨。”
遠處,月見市的歡呼聲爆開。
“新年快樂——!”
煙花升上夜空。
舊工業區裏沒人回應。
舊維護平臺上,也沒人回應。
不死途看着那枚慢慢停下來的陀螺。
白山死後的三十秒,新年照常到來。
過了很久,不死途才很輕地說:
“我知道。”
沒有人聽見。或者說,已經不需要有人聽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