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案 Ghost in Mind, Tears in(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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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案GhostMd,TearsHeart(14)
雪落到舊維護平臺上時,沒有聲音。不死途的手杖和銀白騎士的腕刃撞在一起,發出第一聲清脆的響。
那聲音很輕。和遠處廣場上的倒數比起來,輕得幾乎不算聲音。
可白山的動作停了一瞬,像是沒有想到不死途會用一根手杖接下這一下。銀白主騎的輔助系統立刻補算角度,肩部關節一沉,第二擊從側面壓過來。
不死途退半步。不是躲。只是讓那一下落空。
白山的裝甲擦過他面前,銀白色外殼帶起的風掀動他的禮帽邊緣。下一秒,手杖尾端敲在主騎右膝外側。咚。不重。
但角度極準。銀白騎士的步伐被打偏,膝部輔助框架發出一聲短促的校正音。白山看着他。
“舊游俠都這樣戰鬥嗎?”
“不是。”不死途說,“我腿腳不好,打法比較省。”
白山沒有笑。主騎系統重新拉起姿态,胸口月牙徽章亮得刺眼。
它顯然不是普通宣傳皮套,內部至少改過三層輔助結構。加速、預判、姿态補正、受擊分散,全都比月蝕女妖那套倒黴怪人殼精密得多。
可再精密,也還是殼。不死途看着它。
“你把自己裝進去之前,有沒有想過,自己和那些嫌疑人有什麽區別?”
白山的聲音從銀白面罩後傳出來。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他們也知道。”不死途說,“殺人前,他們都知道自己恨誰,知道刀在哪裏買,知道怎麽搜責任能力異常。”
白山擡手。腕刃再次亮起。
“我沒有替他們殺人。”
“你替他們開門。”
這句話落下,白山的動作短暫滞了一下。
不死途繼續說:“你把刀遞給想殺人的人,再替他們寫好‘那時候不是我’。你把痛苦遞給源心,再替她寫好‘我只是讓他們聽見’。你把騎士殼遞給自己,再替自己寫好‘我是在負責’。”
雪落到銀白面罩上,很快化開。
“白山鳥栖。”不死途問,“你說自己是游俠?”
白山沒有回答。不死途向前一步。
“誰認的?”
平臺下方的歡呼聲忽然高起來。
白山擡起腕刃,這一次沒有直接劈向不死途,而是讓裝甲系統拉開距離。平臺邊緣的幾只備用燈帶被啓動,刺眼白光從地面斜斜打上來,照得雪粒像一片翻飛的灰。
“游俠不是執照。”白山說。
“所以你就自己蓋章?”
“法律遲到的時候,有人必須先動手。”
“動手殺誰?”
“該死的人。”
“誰來判斷?”
“我。”
不死途看着他,語氣很平。
“那你和他們有什麽區別?”
白山沒有立刻說話。銀白主騎的胸口光跳了一下,像一顆不屬于人的心。不死途問得更輕。
“誰教你把刀賣給別人?”
白山的手指收緊。
“誰教你殺完人說自己不清醒?”
“……”
“誰教你拿別人的痛苦,替自己的生意挂牌?”
銀白裝甲驟然前沖。這一次速度比剛才快得多。主騎的動作帶着系統輔助的乾淨利落,沒有多餘起勢,也沒有普通人的遲疑。
腕刃直取不死途肩頸,角度像是一條從白光裏突然折出來的線。
不死途沒用右臂。他的右袖裏有黑影動了一下。像是聞到了血和殺意。他眼也沒擡。
“別出來。”
黑影停住。手杖轉過半圈,擋住腕刃。金屬摩擦聲刺得人耳邊嗡嗡作響。
不死途借力側身,杖身貼着裝甲手腕滑下去,敲在關節鎖扣上。
咔。主騎右腕鎖扣錯位。
白山的動作沒有停止。他用左臂接上下一擊,硬把不死途逼到平臺邊緣。
風從背後灌上來。不死途的外套被吹開一角,右袖在風裏輕輕揚起。白山看見了機械臂上蔓延的花紋。他知道那只手臂不正常。
從第一次見到不死途起,他就知道。
異常的右臂,黑影,舊游俠的步法,面對污染時過于熟悉的沉默。
他當然知道這些東西意味着什麽。但他仍然沒有往那個答案想。因為那個答案必須死。領獵人拉曼查必須死在傳說裏。
只有死掉的人,才不會走到他面前說:你錯了。
白山低聲說:“你很像他。”
不死途看着他。
“誰?”
“領獵人拉曼查。”白山說,“你們舊游俠都受過他影響嗎?”
不死途沉默了一瞬。雪落在他的帽檐上。
“可能吧。”
白山的心電圖機被放在控制臺上,綠線仍然跳着。它沒有裝進主騎系統,卻像還在替白山證明某件事。
“拉曼查死後,巡海游俠就再也沒有那樣的人了。”白山說。
不死途的手杖停了一下。很短。白山沒有發現。
他繼續說:“他知道有些東西必須殺死。他知道不能等。他知道如果代價必須發生,就讓代價發生。”
不死途問:“什麽路?”
白山擡起頭,銀白面罩映出遠處電視塔的光。
“不惜一切代價,殺死該被殺死的東西。”
平臺上安靜了半秒。不死途垂下眼。
“你只看見了代價。”
白山看着他。不死途擡起手杖,聲音很低。
“沒看見他後來怎麽活。”
銀白面罩後,白山的呼吸似乎停了一瞬。他沒有聽懂這句話真正的重量。或者說,他聽懂了其中一部分,卻不可能聽懂全部。
“你呢?”
“拿別人的血,別人的命去填,算什麽不惜一切代價?”
白山停了一瞬,似乎被什麽刺痛了神經。接着,他架起了第二輪攻擊姿态,俯沖過來。
遠處,舊工業區裏,TR-03的核心沒有完全安靜。副通道閘門已經砸下,廣播接口被隔斷,廣場暫時安全了。可被強行壓回低頻狀态的核心像一顆被塞回胸腔的壞心髒,仍然在守望者型內部抽搐。源心跪在地上,頭盔低垂。月蝕女妖還抱着她,左臂斷在幾米外,胸口破了,半邊視野被錯誤提示蓋住。歸零本來應該松手,可她剛放開一點,TR-03就向內亮了一下。
冷藍光沿着破損連接位倒灌進月蝕女妖的胸腔。歸零眼前的紅色錯誤提示忽然全滅。世界安靜了一瞬。然後,她看見一扇門。
門很白,很乾淨,立在一片沒有聲音的水面上。門上沒有血,沒有灰,只有幾行溫柔得近乎體貼的字。
【短時責任能力異常】
【建議暫緩追責】
【保護性轉移】
【智械核心可安全脫離】
門後伸出很多只手。每一只都被洗得發白,沒有血,沒有指紋,也沒有任何需要負責的痕跡。它們輕輕招她。
“安全脫離。”
“現在退出,還來得及。”
歸零差一點就往前飄了。真的只差一點。因為太疼了。月蝕女妖的外殼在現實裏被打碎,TR-03的噪音還在往她核心裏鑽。她可以退出。只要退出,疼痛就會停止。門外的源心會繼續往前走,廣場之後會發生什麽,那是之後的事。至少她不會碎在這裏。至少她可以不當這個醜得很有預算不足誠意的怪人。
水底傳來一個聲音。很小,很不客氣。
“歸零小姐。”
老白。那聲音不像系統提示那麽溫柔,也不像白山的聲音那麽乾淨。它帶着一點壓不住的焦急,一點硬撐出來的冷靜,還有一點非常讨厭的禮貌。
“請不要進入看起來很會騙人的門。”
歸零停住。門裏的手還在招她。它們用她自己的聲音說:你不是肉盾,你只是輔助,你不用疼,你可以安全脫離。
老白的聲音又響起。
“進去以後,就不用當自己了。”
這句話像一根釘子,把歸零從門前釘回現實。她忽然想起自己為什麽讨厭這句話。讨厭到連疼都暫時壓不住火。
“你這猴子……”
聲音一出口,白門晃了一下。歸零擡起頭,看見門後站着源心。不是資料裏的家屬,不是白山口中的風險對象,也不是守望者型的适配單位。是源心本人。她懷裏抱着一團很小的東西,那東西沒有形狀,只像一個名字。阿蓮。
源心低頭看着那個名字,聲音輕得像從水底傳來。
“他們應該聽見。”
歸零往前走。水沒過她胸口。
“應該。”
源心擡起眼。
“但是不應該用你去引爆。”
門後的白光裂開。無數聲音一瞬間湧上來:保持航向,等待進一步指令;請求避開塔區;家屬為何沉默;狀态安全;非必要接觸降低;智械核心可安全脫離。它們混在一起,像一股能把意識磨碎的噪聲。歸零的名字被沖散成幾個冷冰冰的字段。
【歸零】
【怪人七號】
【月蝕女妖】
【異常接入單位】
【可安全脫離】
【可安全脫離】
【可安全脫離】
現實裏,有什麽東西重重砸在她外殼上。疼痛回來了。劇烈,粗暴,毫無美感,也真實得要命。歸零猛地從那片水底抽回一瞬。守望者型的自動防衛還在掙紮,銀灰色護臂砸在她背上。老白抓着她肩側殘殼,半邊身體都被震得發麻,卻還在沖她喊。
“歸零!聽我說話!”
破碎外放裏擠出一點聲音。
“我聽着……”
“你是誰?”
“你大爺。”
老白短暫閉了閉眼。
“很好。還有攻擊性。”
歸零的視野還在閃。門和那些乾淨的手沒有完全消失,只是退到更深處,像一群濕漉漉的鬼貼在她核心外殼上繼續敲。源心也在發抖。守望者型頭盔裏的舊音頻開始斷裂,她的手按在胸口,像想把TR-03從自己身體裏摳出來,又怕一動就會讓它炸開。
“阿蓮……”
歸零咬着牙,拖着她往離副通道更遠的位置挪。
“她不是引爆器。”
源心的頭盔低下來。
“可是她聽了三年。”
“那就讓他們跪着聽道歉。”歸零說,“不是讓一廣場人陪葬。”
TR-03核心再一次不穩,冷藍光從胸口縫隙往外漏。老白掃過後臺,聲音低得像從牙縫裏擠出來:“不能硬拆,不能斷電,不能擊碎核心。只能讓源心治安官自己放棄推進指令。”
歸零把殘破的爪子按在守望者型肩上。
“源心。”
對方沒有反應。
“月見心。”
這一次,源心的動作停住了。老白猛地看向歸零。
歸零的聲音很啞:“相馬還活着。佐久間在查。醫療組會到。不死途去找白山。你不是一個人在門裏。”
源心的頭盔慢慢擡起。
“別叫那個名字。”
“我偏叫。”歸零說,“月見心。”
守望者型的手擡起來,自動防衛還想打她。歸零沒有躲。她已經躲不開了。
銀灰色護臂停在她頭盔前半寸。
“我不想和它同姓。”
“那就不姓。”
“我恨這裏。”
“恨不犯法。”
“我想讓它閉嘴。”
“那就讓它用自己的嘴道歉。”歸零說,“不要用你的身體,不要用阿蓮,不要用相馬的血。”
源心的手慢慢落下去。TR-03的光終于弱了一點。
就在這時,遠處舊維護平臺上傳來一聲沉重的撞擊。銀白主騎被不死途一杖打退,肩甲撞上平臺邊緣的護欄。
護欄彎下去,雪從欄杆上震落。白山單膝跪地,很快又站起來。主騎系統提示在他面罩內側瘋狂刷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