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會(二)(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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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九不敢對他的話有異議,只得微低下頭打量眼前清矍的少年。
溫九眯了眯眼,他對這人有印象,是首領用來捆住林近安的餌。
短短期年,歷經身心的創傷,魏旭臉上的軟肉徹底消失不見,臉龐被風霜削出了形狀。
人雖是瘦,但精神看着倒還好,此時面對完全陌生的溫九,也不顯驚慌。
漆黑的瞳孔只是安靜地與溫九打量的目光相合。溫九挑眉,嘲諷道:“林近安那個賤人不要你了?”
魏旭臉色微變,直視他道:“別這麽說她。”
知道自己鎮不住他,魏旭搬出那個人道:“她跟着你們首領出去卻沒回來。”
“然後我就在這裏了。”剩下的半句,魏旭沒明說,他想在溫九這裏試探一番林近安的下落。
溫九若有所思的視線逗留在魏旭身上,眼裏的玩味幾乎要滿溢出來,他笑了笑,道:“那跟你有什麽關系。”
魏旭跟他對視幾秒,很快垂下眼來,看來他也不知道那人帶林近安去哪裏了。
接連不斷的絲竹聲從前方傳來,鼻尖是濃到嗆鼻的暖香,昏暗的燭光裏,溫九背着光,臉上的表情晦暗不清,沉默地俯視眼前的“麻煩”。
模糊的臉龐上,尖利的細白劃開了這片暗色。
回憶起鳳城中的種種,隐隐的興奮糅雜在溫九豔麗的臉龐上,送到手的小崽子,真是送給他報複林近安的好機會。
魏旭低着頭,迎着溫九沉默而長久的審視。
兩人之間的氣氛凝滞,魏旭在腦中盤了盤林近安簡略向他闡述的她與溫九間的恩怨,不難猜想溫九此時內心的惡意。但他有恃無恐,只因那人說了,還要留他一條命。
誠如魏旭所想,不知過去了多久,面前之人才随意地将他抛給樓中的管事人,只吩咐了一句別別給人整死了。
領命的嬷嬷忙鈎頭聳背地應了。
心中的惡念不能付諸實際,甚是無趣,溫九很快就消失在魏旭眼前,只留下身子仍在微微打顫的老嬷嬷。
魏旭默默觀察着餘光中發抖的老婆子,在對方好容易停住顫動,回過神來打量他時,恰如其分地裝出一副懦弱驚恐的神情。
待溫九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視線裏,老嬷嬷很快恢複成往日裏的兇神惡煞,橫眉倒豎地瞪着矮她一截的半大小子。
身形單薄,長得倒是不錯就是看着太窩囊了些。老嬷嬷年歲雖大,身體倒還健朗,她揣測着溫九的心思,一時還拿不定主意。
溫九只吩咐要活的,口氣也算不上多和善,她眼裏精光一閃,若是“好好”待這小子,捋對了溫九的心思,她是不是也能求個好,好讓她從這花樓裏出去。
她年紀大了,無子無孫又在這花樓裏耽誤了那麽多姑娘,樹敵無數,在這地方哪能有什麽善終。
……
崇陽宗上空的天黑得很快,新任的宗主冷靜、果決,配上他在宗門世家中的盛名,一切都顯得那麽順其自然。
前來吊唁的人很多,澗離生有條不紊地招待着,直到寒月高懸,偌大的殿堂中只剩下他一人。
澗鶴城死得蹊跷,崇陽宗突然就放出消息說宗主為人所害,彼時的澗離生甚至還在閉關當中。
今日來吊唁之人,盡的都是面子上的禮數,向澗離生客氣地表示,若是有需要幫忙的地方盡管開口,一定要将殺害澗鶴城的兇手繩之以法。
澗離生臉上的表情并不多熱絡,只勉強地笑笑,保持着克制的體面。
等到洶湧的人潮盡數退去,空曠的殿堂中,澗離生臉上的表情罕見地出現空白,龐雜的思緒糾纏在腦中,最後又環繞回被他暫且圈禁起來的“兇手”。
身後的腳步靜默無聲,澗離生回過身,竟是陸玉靜。
“陸小姐有事找我?”澗離生臉上揚起淺淡的弧度,溫和地問道。
前來憑吊,陸玉靜着一身素白,褪盡了身上的釵钏環飾,整個人卻不顯單調,似月宮裏的仙子,素極生豔。
沉默了半晌,陸玉靜只是道:“節哀。”
澗離生淺笑着沖她颔首,道了聲多謝。
本不想在此時打擾他,但陸玉靜是個乾脆的人,頓了頓,還是問道:“前日你與我父親所提的退婚一事,是什麽意思?”
聽見此話,澗離生收斂了臉上的笑意,平靜道:“我的意思在與陸家主的信中已經寫得很詳盡了。”
“眼下我剛剛繼任宗主一職,事務繁多,實不能按原計劃舉行與陸小姐成婚一事。雖是陋習,可我也願為我父居喪。陸小姐乃人中翹楚,又貴為陸家尊貴的嫡女和繼任者,我怎好耽誤。”
澗離生一番話說得誠懇,陸玉靜卻沒忍住笑了出來,她冷笑道:“這真是澗宗主心中所想?”
“是。”澗離生應道。
陸玉靜擡眼對上澗離生平靜無波的雙眼,倏而笑道:“此事恐還待澗宗主跟我父再議。”
“澗宗主告辭。”
看着陸玉靜散發着不悅的背影,澗離生也知道自己這一番話未免太冠冕堂皇。
他早已跟澗鶴城提出過要退婚一事,可每次都被澗鶴城輕描淡寫地揭過,再後來,他和澗鶴城見面的機會越來越少,此事便一再被擱置。
空白的神色再度出現在澗離生臉上,他垂下眼睫,認真感受了一番,忽而眉間一皺,對自己産生出一股厭惡。
怎麽、他好似對澗鶴城的逝去并無多少感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