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枯骨生花(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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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略微放開了她,手指顫抖着摸上她阖上的眼眸,撫摸着那張冰冷的臉頰每一寸熟悉的肌膚。
不應該。
不應該是這樣。
他們準備了足足一月的婚儀流程,此時此刻,他應該穿着那件大紅喜服,來藏月閣接他的新婚妻子才對。
然後,他們會相攜着去拜見掌門師尊,在所有賓客的見證下,結下緣定今生的神魂之契,正式結為道侶。
這才是……原本完美的一天。
慕清浔擡起手,心中默念着傳導靈氣、快速升溫的法訣。
這本是身懷水靈根的他最常用、也最基礎的法術,然而他念錯了好幾次,才終于将靈氣輸送到小師妹的體內。
精純的靈氣在她空蕩的丹田裏轉了一圈兒,又漫無目的地飛出了體外。
他不知疲倦地嘗試着,直到将全身的靈氣盡數抽空。
“不要……不要這樣!”
“告訴我,該怎樣做才能救你?!”
慕清浔大手攬住小師妹的後頸,額頭抵上她的,泣不成聲。
“三年太短了……我們還有很多地方沒有一起去過,我可以陪你去招搖山,陪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我不要接手宗門了,不要再做什麽大師兄!我可以什麽都不要,只做你一個人的慕清浔。”
雪白的衣衫被淚水浸透,慕清浔喃喃地重複着:
“既然說了要再見,又為什麽抛下我先走了?”
“我的失憶……是那杯酒造成的吧?”
“騙子,你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小騙子!”
他已經感知不到她體內的半分生機,她的靈魂也消失不見,這具身體已徹底淪為一具空蕩的軀殼。
慕清浔狼狽地擦了擦臉,目光挪向旁邊靜靜懸挂在雕花木架上的紅嫁衣,指節輕勾。
……兩件喜服的裙擺交疊在一處,剪裁依舊合身,只是榻上之人的臉色過于蒼白。
段聞朝推門進來時,瞧見的便是大師兄穿着大紅喜服,為小師妹梳頭的詭異一幕。
“大師兄,你、你在做什麽?”
段聞朝嗓音發抖,艱難地從喉嚨溢出一句:
“師兄,師妹已經走了,你不要太難——”
慕清浔恍若未覺,擡手“噓”了一下,示意他不要打擾。
随後仔細地替小師妹整理好鬓角,簪上那些他們一起挑選、特意為婚儀準備的華麗珠翠。
“很美。”
慕清浔笑笑:“到時辰了,月兒。”
段聞朝似乎意識到了什麽,來不及開口,卻見一道寒芒閃過。
問心劍冰冷的劍刃橫在主人頸側。
慕清浔眸底燃燒着溫柔又瘋狂的火焰,攬住那只早已僵硬的手,牽唇淺笑:
“說好了要一生一世,我絕不食言。”
“小騙子……我來尋你了。”
“師兄,不要!”
段聞朝大駭,劈手便要去奪問心。
灼熱的鮮血飛濺到他的臉龐,他只來得及抓住一道劍光。
師兄垂首在小師妹的頸側,輕輕阖目。
血液順着大紅喜服蜿蜒而下,很快在地面凝成一灘血泊,映着兩道抵死相擁的身影。
似兩朵纏繞并生的血蓮。
……
……
人人皆知,隐雲宗最負盛名、最有希望繼承宗主之位的大弟子慕清浔,瘋了。
他放着大好的仙途不要,揮劍自戕,棄仙門入鬼道。
抛棄肉身,踏入幽冥鬼界百年,翻遍黃泉上下的無數游魂野骨。
自此,淪為一名有今生無來世的……
鬼修。
三途河畔。
白衣白發的年輕男人身形瘦削,擡起清瘦的腕骨,仔細辨別着面前鬼魂的氣息和容貌,極輕地擺了擺手。
身旁立刻有一只灰衣小鬼應聲,帶着那魂魄到旁邊的隊伍裏去,又喚下一只魂魄過來。
男人很少開口講話,面容極冷,唇線緊繃着,似昆侖山巅終年不化的雪,叫人心生敬畏。
又連續看了一千只鬼魂後,灰衣小鬼摳了摳眼珠子,又放回眼眶裏,小聲道:
“仙君,您要不要歇會兒?”
小鬼等了一會兒,見仙君沒有回話,只好認命地嘆了口氣。
一陣陰風吹過,拂起男人如霜的白發,他長發半挽着,只用一根古舊普通的銀蓮簪随意束起。
比起鬼域數以千萬計、猙獰可怖的魂魄,他過于出塵的容貌顯得格格不入。
像是誤落塵泥的一朵清蓮,引人矚目,卻并不敢有絲毫亵渎。
冥河之上,擺渡魂魄的青篷小舟翩然而至。
又有一批新的魂魄到了。
不知這些魂魄裏,有沒有他心心念念、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尋到的那個人?
慕清浔清冷無波的眼底半分情緒也無,眸光越過無邊無際的冥河之水,越過赤紅如血的彼岸之花,遙遙望向——
那久不曾踏足的人間。
彼時彼刻。
昆侖山上群芳初綻,藏月閣的假山池子裏,魚兒游動正歡。
一莖并蒂蓮自淤泥中破水而出,交纏着盛放。
它孤零零地立在池中央,月白如玉的花瓣尚沾着今晨的露水。
宛若未乾的淚痕。
無人知曉這池子空寂許久,為何突然生出這兩朵并蒂蓮。
大抵是因池底藏了兩具白骨,年深日久,血肉終于化為肥料,滋養出了新的春天。
院門敞開,一道挺拔如竹的身影踱步至池邊,沉默良久。
他朝水面上丢了顆小石子,如往常一般念叨着:
“小師妹,阿執已經下山很久了。”
“他帶走了你的冰魄,說要去尋你的轉世,誰也勸不住他。如果你見了他,別生他的氣,你們也不要再吵架拌嘴了。你走後的這些年,這孩子……一直記挂着你。”
“師尊他老人家還在閉關,渡劫至大乘期的天雷很是兇險,師尊心魔未除,尚不知何時能跨過這道坎兒。”
“至于我嘛……”
他苦笑一聲,繼續道:
“不提了,沒有大師兄在上邊頂着,宗門事務繁多,倒是難得有下山的機會。”
“你到底在哪兒呢?”
青年拭去眼尾濕潤,輕聲道:
“你還記得我們嗎?記得……有個人,一直在尋你嗎?”
回應他的,唯有耳畔的鳥鳴與枯寂的風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