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樹下(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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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眇辛苦地找尋着,雙眼越來越空,看得越來越遠,最後,她低下頭,讓眼神落到地裏的小草上,她猶豫再三可依舊不敢肯定,只是遲疑地說:“我已經死了?”
她已經死了嗎?
說完這話,她自己又開始竭力回憶生前的畫面,可無論她怎麽思索,怎麽往前挖掘,都沒辦法将那些模糊的記憶變清晰,而那些記憶還錯綜複雜,有些拼湊在一起根本毫無邏輯。
就好像那些記憶不是出自同一個人的一樣。
越想,她的腦袋越亂,亂着亂着,一股疼痛感鑽進了她的腦中,在上官眇的腦袋中似乎上演着盤古的開天辟地,鑽心的疼逼得她蜷縮起了身體,同時雙手抱着腦袋往膝蓋處躲藏。
“不,不對,我沒有死......”她皺着眉頭,斷斷續續念叨着腦海中不斷閃過的畫面,“我想起來了,林,林伯伯滅了我家滿門......還有,還有龐文!”
在她身邊的老頭稀疏的眉毛緊緊皺在一起,渾濁的眼眸中全是心疼與不忍,他嘴角動了動,似乎想說點什麽,可最後還是什麽都沒有說。
她說的這些,老頭子都了然于胸。
也正是因為他知道她所經歷的這些悲戚——一次又一次的輪回,而後在一世又一世中被人追殺,實在到了讓這老頭看不下去的地步,于是他才會放着好好一個半仙不當,下了凡去當了她的爺爺,而後帶着她隐居炟山之中。
這全是為了讓她躲開那些人堅持不懈的追殺,但她最後還是出山了。
也罷,他不過是一個半仙,沒那個能力把人的命運全改了。
“我恨他們。爺爺,你知道他們對吧?我......我好想、好想親手殺了他們......我要替我的母親、父親,還有我的族人報仇。”
上官眇定定地看着眼下的小草,她張開口,帶着哭腔,但總體是克制的、麻木的,可任誰聽了都無法忽視她話語中夾雜着的洶湧恨意。
她看着那些一動不動的草,烏黑的發絲順着她的肩頸垂落下來,披在她兩頰處,順勢蓋住了她的大部分視野。
于是她的眼前幾乎只剩下那幾株無辜的草。
突然,她伸出一只細長的手揪了上去,那只手用力到連骨頭都清清楚楚突出來了,可手的主人毫無察覺般,又或者是覺着還不夠,竟一下下将那些草給連根拔了出來。
草帶着根,連着總共才一寸長,根的最底下帶着點新鮮的泥土,剛拔上來那會兒還在晃蕩,現在已經徹底死在那只手裏了。
可上官眇還沒有放過它,仍然緊緊握着,幾乎是洩恨般。
“眇眇。”老頭輕輕叫了一聲她的真名,女孩果然愣了一下,微微轉了點頭,見狀,老頭繼續說,“你若是死死記着恨,會把你眼前的一切給毀了的。”
就如同她已經伸出手去毀掉了那幾株草的生命一樣。
“可我不知道該怎麽不恨!”她咬着唇,鼻尖因憤恨而聳動,皺成長江滾滾的樣子,正好,她眼角的淚水也如長江一般滾落了下來,雖然她流淚了,但她開口時咬牙切齒,聽不出一絲哭音。
“如果這一切只是你的一場夢,你還要恨麽?”那老頭坐得離她近了一些,他說着,替上官眇挽起了一邊落下的頭發。
她的眼前又有了光,光照亮了她的墨色瞳孔,那雙瞳孔微微震顫着。
對這個問題,上官眇認真思忖了很久,末了,她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你不會恨的。”老頭緊接着下了結論,他拍了拍她的肩膀,苦口婆心說,“就把它當成夢去記得吧,孩子。”
“夢?”
“對,夢。一切都是夢,你千萬千萬,要學會放手。”
老頭的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空,上官眇再擡頭時,她的爺爺已經離開了。
放手?她在心底重複着。
放手。她的心底肯定着。
于是她手中緊緊握着的小草,連帶着根與根下粘連的泥土,一齊慢慢脫離了她的手心,那雙手漸漸往外張開,最後草掉到土地上,而手心處的紅痕受風拂着。
上官眇不知道自己又在那棵菩提樹下坐了多久,只記得很久很久,也許久到已物換星移、滄海桑田,世間再次起了戰争,又再次歸于和平。
她周身的白霧似乎要散盡了,她身旁的菩提樹似乎又茂盛了許多。
總之,她又醒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