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西下(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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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花百殺,你你,你想乾什麽?你冷靜一點!我可是唯一的皇帝——”他哆嗦着往後爬,沒一會就被逼到了角落,這間屋子很逼仄。
“閉嘴!”花百殺厲聲喝道,“安靜點,我讓你死個痛快,也算是給我積德了。”
林永嘉吓得咿咿呀呀的,沒敢再說一句話,這樣的乖順換不來活命,他換來的不過是刀子利落的一進一出。
只消不到一分鐘,林永嘉便瞪着大白眼珠子歸西了。
沒有“皇帝駕崩”,沒有喪鐘長鳴,沒有萬人哭喪。
花百殺嘲諷地笑了一下,将沾了髒血的刀子輕飄飄扔在了地上,刀子砸在稻草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依舊是輕飄飄的。
他依舊草芥人命,這是改不了的。
菩薩啊,他回不了頭了。
他已深深堕入了地獄,永世不得世人原諒。
也不得所愛。
——
辰眇五年冬,睡鴨不知飄雪,城內商賈雲集,百業興旺,長街十裏,再也不見當年那場禍及城內上下大戰的痕跡。
酒肆茶坊幡旗迎風招展着,兩旁的糧油布莊、點心雜貨鋪門庭大敞,處處都透露着太平盛世獨有的祥和。
在皇城往西北行數千公裏,是與中原近年來互通商賈的羅剎,在羅剎的街道上,挂滿了素面的旗子,從城門口一直綿延至宮殿中央——巫祝的起始點。
羅剎帝駕崩了,還不足七日,朝野上下都在為此哀悼。
尉遲沉香住在城外不遠處,雖是如此,她也早知道了這個訊息,甚或比她父親身邊最得意的公公知道的都要早。
他們畢竟血脈相連,心有靈犀,那天喪鐘剛要敲響,她正和小煙一塊晾曬洗好的被褥,驀然間,她的心髒疼了一下。
下一秒,她便聽見了城內傳來的鐘聲,這是她人生中第二回聽見那鐘聲,第一回,是她敲的。
她當時年幼不知事,誤打誤撞走進了那個地方,喪鐘高大威武,懸挂在她頭上,小小的她在下邊仰頭看着鼎鐘之內,黑漆漆的,似乎活活能吞下十個她。
還能連帶把她身邊的嬷嬷也吃進去。
“小公主啊,這裏可不興玩喲,咱們還是快些離開吧。”嬷嬷微微弓着身子扶着尉遲沉香的雙肩,想把她帶離這個地方。
“嬷嬷,這是什麽?”她扭着身子躲着嬷嬷的桎梏,小小一只手指着頭頂的喪鐘問道。
“這個啊,是撞國鐘,可不是我們能玩的。”嬷嬷對鐘對公主都極其小心翼翼。
“為什麽?那它有什麽用處呢?”尉遲沉香眨巴着水靈靈的大眼睛看着嬷嬷說。
“那,那用處可就大了——”多水靈的一個孩子,連帶她的嬷嬷日日夜夜看着可有時候還是會被蒙住雙眼。
這一瞬間的空隙,機靈的她找準了時機,沖了出去,抓住了撞國鐘裏頭懸挂着的那根繩子末端,而後笑着躲開嬷嬷的方向朝外跑去。
鐘很笨重,年幼的她根本敵不過它的重量,無論怎麽使勁往外,拉動那鐘偏斜一點點,就已經是極限了。
于是尉遲沉香只好放手,嬷嬷瞪大了眼睛,緊張害怕地躲開了鐘會擺動的範圍,然後木僵地站在一旁捂住了雙耳。
“昸咚冬——”震耳欲聾的響聲,從高到低一直振動,所幸嬷嬷有準備,早早用手堵住了耳朵,可尉遲沉香就倒黴了。
鐘聲一下一下把她通體的皮都要震開了,在她的耳道裏仿佛有無數只螞蟻在爬,耳朵酥酥麻麻的,接近無聲的邊緣,不過這一切倒也是她自作自受。
畢竟是她拉響的撞國鐘。
嬷嬷和她,包括擅離職守的兩個侍衛,當日都被懲戒了。
想到這裏,尉遲沉香思緒回籠,不知道什麽時候,她的眼角挂上了眼珠。
“小姐,你怎麽了?”小煙依舊叫尉遲沉香小姐,這點暗戳戳的事,蕭寒楓如今再也不糾結了。
“哦,沒什麽,羅剎的風沙還是那樣刺人。”尉遲沉香不動聲色地扭過了頭去,用手拭去了眼角的濕潤。
“小姐,你說,我們要不要進城去?”小煙遲鈍,愣了兩秒,鐘聲的餘韻都快消散了,她才反應過來意味着什麽,随即輕聲問道。
周圍安靜了良久,尉遲沉香思忖了好一番,才說道:“去吧,我們是該去買些東西。”
不遠處,蕭寒楓靜靜站在屋外外頭,他剛從林子中走出來,手中拎着一只野兔,将這副場面從頭到尾都看清楚了。
當日晚上,他帶着幾分糾結,還是開了口:“沉香,我們搬進城裏去吧。”
尉遲沉香聽見這話,先是沉默了下來,剛才他們還在聊着中原尤其皇城的變化,據常常往返兩地的阿泰說,那個仙人,叫什麽上官眇的,把一切都治理得安定繁榮。
阿泰不認識那個女子,他們是見過的,那是個安靜、清麗的人。
如今知道她也不住在宮裏,也不搞什麽黨派紛争,甚至都不稱皇,這些他們都能想象。
“好啊。什麽時候搬,找好地方了麽?”她沒有多問原因,那些事情對蕭寒楓來說,比對她而言更加不可原諒。
既然他想放下,她沒有理由阻止他,更何況,她的心也波動了,她想念媽媽,想念她兒時的一切,那一切都是在羅剎城內的。
“明日我就去尋,一切我會安排妥當,你不必操心。”蕭寒楓側卧着,輕輕拍了拍尉遲沉香的肩。
他身上一直以來都有那股好聞的沉木味道,現在更顯得他穩重,總是令她倍感心安。
“好。”說罷,她伸出手,微微轉過了身子,緊緊抱住了蕭寒楓。
兩個人依偎在一起,默契地不發一言,只是聽着大漠空無的風聲,林子中偶爾傳來的狼嚎,還有彼此規律的心跳聲。
多年以來,一直如此,以後搬進了城中,也會是如此,只是那偶爾的狼嚎就聽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