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0 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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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再來一遍,他是怎麽說的?”
“殿下……陛下同意了談和,傳令要殿下……收兵回朝。”
廣陵王輕輕嗤笑了一聲,看了看後頭烏壓壓的大軍,掀着嘴角道:“說得輕松。”
他飛身上馬,下令鳴了戰鼓。
“殿下……殿下,這是谕旨……”
他接過谕旨的布帛,直接當中扯開撕成了兩半,向後一扔,頃刻吹散在北地獵獵寒風之中。
他輕飄飄說了句:“将士在外,軍令有所不受。”随即高舉重劍,號令出戰。
“殿下!”傳令将士失聲叫道。
“我的父皇,我大乘喪生在夷狄鐵騎下的數萬子民,血海深仇尚未得報;我的皇兄,此前數年交戰被俘虜的兵士弟兄們,尚還滿懷希冀還等着我去救;西北的涼州、雍州、隴州、雄州四城還在夷狄腳下泣血,你讓城裏的百姓如何自處?”
“我不能停下來,我若在此回頭,那些人就真的徹底被抛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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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門外的鎖鏈被斬斷,那個渾身冷硬傲骨的少年,帶着血氣腥風闖入了他被幽禁之地,謝霁仍有些恍惚,然而他瞧見少年的臉龐,只一眼,目眶便熱了又熱,險些當着幼弟的面淌下淚來。
他想說你長大了,這些年受苦了;他還想說,對不起,哥哥沒能守信歸來。
但他最終什麽也沒說,一如率軍出征那日一般地沉默無言,這一耽擱便是五年生死。
失地尚未全數收複,廣陵王還需留在北地,便遣人送他回了江寧。
到達江寧那日,皇帝擺着儀仗在城門口迎接,喚他皇兄,向他噓寒問暖。
對面龍袍加身,貴氣逼人,而他灰頭土臉,一路風塵。
他垂下眼睑,覺得有些聒噪,途中他已然得知了如今朝內不少事,也證實了此前被幽禁在北地時的猜測。
皇帝斷斷續續說了很多,卻一句也沒提皇位相關與試圖議和之事,他便悶悶地應着,也沒什麽可說的,畢竟是他自己讓出的位子,事到如今,也不能怪別人不肯歸還。他只是有些懷念,懷念當初那個與他相互推诿着儲君之位的孩子。
他去見了太後,太後聲音依舊輕柔和緩,只是眼角多了幾道細紋。太後問他可有怨她,他搖搖頭,太後做的很對,他當年臨走前不正是如此說的嘛,談何怨怼。
當初他離京前曾有一個正妃,在他被生擒的消息傳來後,一時心神震蕩,暈厥過去,爾後不久便郁郁而終了,他如今可算得上真正的孤家寡人,孑然一身。
他被封了淮安王,封地在淮河以南,聖旨上着他即日啓程。
他原先還想着等廣陵回來,再好好看看他,如今卻不得不提前走了。他心說不急,既然都回來了,來日方長。
後來,廣陵王遠驅夷狄,大勝得歸,班師回朝之日,所過之處,民衆夾道歡迎,甚至各地流傳起了“江山雖有帝,大乘靠廣陵”的順口溜。傳到了淮南,他聽了直皺眉頭,他知曉廣陵先前是違抗了皇命來救他的,此舉已令皇帝頗為不悅,如今再這般民心倒向,只怕皇帝要愈發忌憚猜疑了。
從調任至淮南的官員口中,得知了現今朝內外人人稱頌廣陵王之英勇無畏、天資卓絕,甚至不少朝臣暗自議論起皇帝的平庸無為,原本當今陛下的皇位就來得不正當,如今比不得淮安王危難之際挺身而出的高義,更敵不過廣陵王少年挂帥征戰沙場的風采,他們紛紛覺得廣陵王才堪當大任。
他聽得觸目驚心,胸中狂跳不止,他不知道這是該官員對他的谄媚之辭,還是當真确有其事。他連連向皇帝遞了好幾次折子,希望回來江寧看看廣陵,均被駁回後,他焦急地開始時常注意起來自江寧的消息。他被俘五年,朝中又經歷過幾番動亂與清肅,早已沒了他的親信,只能慢慢地等着驿站傳來的文書,或者問問自江寧過來的商旅。
他安慰自己,當初謝霖雖常常與他不對盤,但兩人都一向分外疼愛這個幼弟,不過是不明情況的外人幾句閑言碎語罷了,謝霖應該不至于因此生了嫌隙,遷怒廣陵。
這般僥幸的心态一直持續到了某日,江寧傳來了消息,廣陵王牽涉妖蠱,謀害皇帝,已抄沒王府,押入天牢。
他顧不上遞折子,策馬狂奔趕往江寧,一連數日不眠不休,中途換了好幾匹馬,終于在一天日落前趕到江寧城外,但是如今妖蠱案風波正盛,江寧全城分外戒嚴,由于未經皇帝首肯,沒有入城文書,即便亮明身份也無用,他被守城衛兵攔在城門外,稍一耽擱,城門就要關了。
他顧不得禮節儀态,直直拉住衛兵懇求,甚至扒住城門不讓關閉,終于有人通禀了皇帝,大約是覺得将兄長關在城外有失顏面,皇帝放他進來了,讓他在皇城一個行宮裏落腳。
他要求見太後,廣陵畢竟是太後親子,她不可能任由皇帝構陷加害廣陵的。
由于皇帝身體欠佳,太後如今主持妖蠱案的審理,異常忙碌,他求見幾次都碰了壁,好容易見着了一回,他連忙跪下向太後哀求,說廣陵絕不是那樣的人,他定是被誣陷的,母後您從小看着他長大,他性情直率藏不住事,您最清楚了不是嗎?這樣一個人怎麽可能用妖蠱謀害自己嫡親的兄長啊!
太後神色冷淡地看着他磕頭,等他絮絮叨叨說完一堆,淡淡道,說完了?無事就請回吧。
他猛地擡頭,眼裏滿是不可置信,太後端坐在那裏,從容不迫地半阖着眼眸,他一時覺得這張從小看了二十多年的溫柔臉孔如今滿是陌生。
廣陵他,他可是您親兒子啊,母後怎麽忍心……他顫着聲,喉嚨有些發哽。
太後的語氣仍舊波瀾不驚。牽涉妖蠱,侮辱仙道,他便與我大乘皇族再無瓜葛,哀家自會将他從族譜除名。
他聽着這冷漠的聲音,只覺得通體生寒,他想着過往種種,如何也不明白,當初那個會微笑牽着他與謝霖的手、溫聲勸他們和好的母後,為何會成了如今高高在上的冰冷模樣。
他忽然失魂落魄,悲從中來,輕聲低喃,仿似自言自語。廣陵是被誰陷害的,母後……果真不知嗎?
太後沒有再回應,随即有兩個宮女上前,将他從地上拖了起來,半請半拉地拽出了門外,門關上的一瞬,他聽見身後許久未再出言的太後,忽然輕輕道了一句,母後知道。
他發瘋似的轉身回去,癫狂地猛拍着殿門,怒號悲泣,聲淚俱下,直至力竭癱倒,被人攙回行宮。
太後知道,她什麽都明白,然而她選擇袒護長子,抛棄廣陵。
他忽然想笑,繼而仰天長笑,笑着笑着就掩了面。
不願抛棄任何一個人的廣陵,最終卻被自己仰慕敬愛的母親兄長,被自己抛灑熱血的王朝抛棄了。
不日,旨意便下來了,責令淮安王即日啓程返回封地淮南,并派遣禁衛護送,連臨走之前想見上廣陵一面的請求,也被以“天牢重地,殿下貴體,不宜入內”為由駁斥,他日夜兼程火急火燎地來,最後徒勞無功萬念俱灰地走。
離開江寧城那日,天灰蒙蒙的,下起了一場灰沉沉的雨,從城外山坡上遠遠望去,皇宮裏最高的淩煙閣浸沒在灰茫茫的雲霧之中,宛如一位折戟沉沙的将士。
他想了很多事,想着數年之前城樓上稚聲呼喊,城樓下沉默的一揚手,想着北地寒風舔舐之下未能出口的字句,想着上一回離開這座城時心中念着句“來日方長”。
他再也沒來過江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