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4 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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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樓傳雪五百歲上,樓西畔在東海尋靈寶時受了重傷,又因經年奔波勞碌,心力交瘁,歸來後便一病不起。
樓傳雪接到消息後匆匆趕回終南山,他走得過于急切,不但沒能與唐軻道別,還将随身的佩劍遺落在了青城山。
唐軻本想找機會給送回去,可此時他年歲漸長,天賦與修為俱佳,祖父有意讓他接替下一任家主,于是他猝不及防被諸多家族事務絆住了腳,再後來他修行出了岔子,被祖父勒令閉關修養。
閉關期間,在對抗心魔的關鍵時刻,唐軻總會忍不住去想,樓傳雪是不是已經繼任了家主?他母親倒下了,看護法陣的重任是不是落到了他頭上?他是不是也像自己一樣,被家族困住了手腳,終其一生只能遠遠眺望那個仗劍紅塵的江湖夢?
可待到他破關而出、修為更進一步時,世間卻早已流傳開了樓傳雪的名字。
唐軻閉關的時候,外界發生了許多事。
比如盛名在外的樓家前任家主樓西畔,在纏綿病榻二十餘年後,于終南山病終,由其子樓傳雪出任家主之位。
比如樓傳雪并未同唐軻料想中那般被祖傳的法陣所束縛,而是在守完孝之後,遵循他當初的理想,只身入紅塵裏,行走于人世間,他闖過仙界萬千兇險的秘境,也殺過人間無數作惡的邪祟,所到之處,留下諸多傳唱後世的俠客佳話,他活得如此明豔張揚,潇灑恣意。
唐軻曾在過去無數個日夜裏設想過如今的情景,他曾以為自己會嫉恨那人的無懼無礙,怨恨自己的溫良恭儉,可他真正得知了樓傳雪的近況時,卻只有一種塵埃落定的心安和釋然。
早在當年吹着崖間夜風,訴說着年少意氣時,唐軻便已明白,他們二人的未來或許本就是南轅北轍的兩條軌跡,只是恰在此交彙,這才給了他機會,向另一種人生投去不切實際地驚鴻一瞥。
唐軻沉下心,讓自身專注到修行與家族事務中去。
空暇的時候,他偶爾會拿出那把樓傳雪遺落在此的佩劍,輕輕擦拭灰塵,劍鋒芒依舊,但他聽聞樓傳雪已擁有了另一柄名揚天下的仙劍。
或許自己也如同這佩劍一般,不再被他需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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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就在唐軻幾乎要将自己活成青城山的鎮山石之時,樓傳雪到訪了。
此時距二人匆匆一別後,已然過去千餘年。
唐軻有些局促地坐在正廳,朝院外偷偷擡眼望去,只見樓傳雪步履如風,衣袂如雲飄逸,似乘風踏月而來,一如往日雪中初識的模樣。
唐軻在心裏打了無數的腹稿又盡數劃去,直到樓傳雪站到他面前的那一刻,他依舊未能斟酌出合适的開場詞句來。
然而下一刻,樓傳雪便伸手用力拍在了他肩頭。
“喲,阿軻,好久不見,修為大漲啊!”
“怎麽樣,有沒有興趣同我一道去獵殺酆都妖王?”
他說得那麽自然随性,仿佛在問唐軻是否有興趣去摸一摸他倆前幾天剛爬過的那座陡坡上的鳥窩。
唐軻滿腹詞句頓時散作了齑粉,一時間腦子空空,半天才發出一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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酆都妖王,自其橫空出世以來,已有不少仙家折損在酆都,令仙盟也大感棘手,懸賞通告上的獎金一再提高,可去往酆都的仙家卻日漸稀少了,仙盟當下已撤走了酆都城及附近的所有居民,修築了酆都結界,準備圍困住妖王打持久戰。
青城山離酆都相去不遠,唐軻自然早早便聽聞過酆都妖王的兇名,可在樓傳雪到來之前,唐軻從未起過參與獵殺酆都妖王的念頭,應當說,在樓傳雪到來前,他的人生已然寂靜千年,宛如一潭死水。
可随着那人而來的,那個鮮活靈動的江湖再次闖入他視線,再度向他伸出了手。
我尚未接任家主。
他如是說服自己。
等正式接任了家主,就再無可能同阿雪一道游歷四方了。這是最後一次了。
他終于伸手搭在了好友的肩頭,作為對這份邀請的回應,像是去趕赴一場年少未竟的冒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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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父會生氣,這是毫無疑問的。但唐軻已然下定了決心,即刻便與樓傳雪離開了青城山。
去往酆都的途中,他終于摒除內心的障礙問出了那個問題。
“你不用看護終南山的法陣嗎?”
出人意料地,樓傳雪露出了些許尴尬之色,像是年少時偶然被抓到躲起來看閑書沒去練劍一樣。
“說實話,我原本已做好了打算,要接下看護法陣的責任,在我娘卧病的那段時日,還跟着她學了不少家傳的陣法圖譜。”
“但我娘臨終前卻囑咐我,要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她其實一直很後悔,因為修補法陣四處忙碌,沒能多教導陪伴我。”
樓西畔獨身一人飄蕩在天南海北時,未嘗不想握着兒子的手,一招一式慢慢指導他練劍,當時總覺得修補完大陣,忙過這陣子就好了,未來會有好多時間去彌補缺失的。
其實與家人相比,什麽祖傳法陣,就是一些冰冷的石墩子,與終南山上随處可見的石頭沒有區別。
可惜的是,這個道理直到她卧病在床的那幾年,才逐漸想明白。
她不希望樓傳雪也這般陷在所謂家族責任裏,蹉跎盡一生。
“其實,這蜀地或許是我這趟天下之行的最後一站了。”
“還記得我妹妹嗎?阿軻,我那妹妹終于要醒了!”
說這話時的樓傳雪,眼中滿是歡欣與期待。
“我打算啊,打完這個妖王,就回終南山去好好陪妹妹了。”
唐軻連忙去捂他的嘴:“這種話可不興亂說啊,要擱畫本裏頭,多少得出點事。”
樓傳雪一邊擋開唐軻伸來的手,一邊道:“這有啥啊,本來就是最後一次了,你不也是嗎?”
“是啊,這次結束之後,我也要回青城山繼任家主了。”
“你這話同我也沒什麽區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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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傳雪事先已打聽過酆都城內的情況,如今城內妖霧彌漫,陰晦遮天,這妖霧伴随妖王而起,同時也是它的對敵手段之一,妖王能在霧中快速穿行,先前組隊前來的仙家們往往被濃霧分散後逐個擊破,而妖王憑借霧氣的遮掩,也能有效避開許多致命殺招。仙盟施展諸般術法寶器意圖驅散妖霧,皆未能奏效,只得先建起結界,将妖王困于城中,至于後續當如何招募仙家入城破霧誅妖,卻着實是一籌莫展了。
樓傳雪認為,不可能光靠在外探聽消息,就摸清楚全部狀況、規避所有風險,親自入內一探虛實才是關鍵。
二人事先在手腕上綁了連接法器,以免在迷霧中分散,又準備了一些清瘴丸,以防毒霧侵體,還有諸多防護器具、傷藥、辟谷丹等等。
然而甫一入城,二人便意識到,城內情況遠比他們想象中更為複雜。
雖有法器相連不至于失散,可霧氣濃重得三尺之內都看不見彼此,揮出一劍都瞧不見劍尖所落之處,這種環境莫說是與妖王搏殺,恐怕找尋到妖王蹤跡都夠嗆,更何況其間還藏着不少為虎作伥的小妖,暗中攪局,令本就危機四伏的局面更添一重險阻。
樓傳雪憑着在江湖裏浸潤多年戰鬥本能,尚且能應付過來。唐軻這邊卻不太妙,他雖則修為不低,但長年以閉關修行為主,缺少實戰經驗,尤其是面臨這種波詭雲谲的戰況,還沒尋着妖王便已受了點小傷。
在城中漫無目的地探索了不知多久,忽有一陣急促的鼓點聲從不遠處傳來,其後眼見着先前白蒙蒙的妖霧慢慢變得灰黑了些,兩人陡然意識到,是天色漸暗了。
此處雖黑霧迷蒙,不見天日,可白日和夜裏終歸是不一樣的,對于妖邪來說更是如此。
唐軻感到身周隐隐有諸多怪叫響起,慘厲得不似人聲。
“查探終止,速速離開此地。”樓傳雪當即作出了決斷。
身後猝然有勁風襲來,唐軻心中警鈴大作,轉身的同時後撤兩步,才堪堪接住了這偷襲者近在咫尺的利爪,劍身上擦出的火星幾乎要蹦進他的眼裏。
“阿軻,你那邊怎麽了?”連接法器的另一頭傳來樓傳雪焦急的聲音。
那不知名的妖物力道奇大,唐軻握着劍的手虎口處已微微有些崩裂,他頂着巨大的壓迫力從牙縫中堪堪擠出兩個字。
“快走……”
然而話音未落,手上的力道驟然一松,像是那妖物突然撤了招,但唐軻心中卻暗叫不妙,連忙一個扭身,下一瞬,大腿上傳來皮肉撕裂的劇痛,直痛得他眼前發黑,饒是這樣,唐軻卻不由暗暗慶幸,這一下原先是要落在腰上的,那可真就要開膛破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