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2 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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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枯黃的藤蔓爬滿了久無人至的石徑,冬意尚未散盡,黃昏的山風甚是料峭襲人,直吹得滿山松濤沙沙作響。
殷燼翎攏了攏領口,不斷将腳下的枯枝敗葉踩出清脆的聲響。
孟君同默不作聲地跟在她後頭走了一路,如同一個幽魂。
殷燼翎回過頭,笑道:“按說這終南山,我是客人,孟公子才是主家,豈有主家一言不發跟在客人後頭的道理?”
孟君同垂着首,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這才擡起眼來直視殷燼翎,那黑色的眼瞳裏褪去了在樓心月面前的溫柔與質樸,終于透出冷漠的底色來。
“殷姑娘,我們離得也夠遠了,就不必再兜圈子了,有話不妨直說。”
殷燼翎見此情形,不由心中感嘆道:老哥說得沒錯,這人果真是太敏銳了。
“那法陣上的血玉……是你拿走的吧?”
孟君同微微皺眉,露出一個十足的困惑表情來:“殷姑娘,血玉危險異常,兄長曾再三告誡過的,我如何能取走?”
“再說了,那血玉難道不是兄長取走的嗎?先前殷姑娘同我們一道來終南山時,不還瞧見了兄長留下的痕跡,最後血玉也确實被兄長用作了封印。”
殷燼翎道:“不是樓傳雪,且不說他當時根本沒有空暇跑這一趟,單說那血玉是被一刀一刀從法陣中剜下來的,這就不可能是懂法陣的樓傳雪會做出來的。”
“如果我所料不差,就在我們留宿終南山腳下客棧的那一晚,你趁夜上山留下了那些痕跡,裝作是樓傳雪來過帶走了血玉。當然還有更重要的事,你要将原先放在法陣上冒充的假血玉扔掉。”
“在你原先的計劃中,拿走血玉并用個假的替代,由于樓心月從不敢觸碰,根本辨不出真假,也就沒有人會知道,樓傳雪的那樁屠村血案會與這破敗法陣上的血玉有關。但很不湊巧,我們一行人中居然有精通法陣的葉南扶存在,更不巧的是,你直到在終南山腳下留宿那晚,才知道葉南扶懂法陣這件事。”
“因為自除夕開始,樓心月一直在與你鬧矛盾,也就沒有同你說起過,初一那日葉南扶與她約定了要借用法陣一事。匆忙得知此事,你只能連夜上山,扔掉會被一眼看穿的假血玉,僞造了樓傳雪來過此地帶走血玉的假象。”
殷燼翎清泠泠的目光直直望進孟君同的眼底,那眼眸平靜如初,毫無異色。
孟君同攤了攤手,狀似無奈地道:“殷姑娘,即便真如你所言,可我費盡心思,取來這吸人生命力的煞玉又有何用?”
“自然是為了,讓樓傳雪能完成他的封印。”
殷燼翎篤定道:“你很早就知道了,蜀地天石村那塊石頭的事,甚至要早于仙盟。你取走血玉後,在樓傳雪面前裝作不慎被他發現,他自然會将血玉從你那裏沒收走,如果此時恰巧仙盟發來了緊急的委托,他定然不放心血玉放在家中,便只能選擇帶着上路,況且那東西只要妥善存放在袖裏乾坤中不去觸碰,其實造成不了多大的危害。”
“樓傳雪這般大義凜然之人,見到曾掀起腥風血雨的兇獸蜚即将從內核中破殼而出,恰巧封印用的血玉又帶在身邊,他會采取什麽行動不難預料吧?”
“殷姑娘可有憑證?”孟君同微微擡頭,輕笑道,“若無憑證,一切不過都是臆想罷了。”
“我既然敢來與你對質,自然是有十足的把握。”殷燼翎神色如常,正視着對方,“你還記得,在酆都的時候,你們殺了一條蛇,蛇口中掉出來的那枚玉扳指嘛?”
随即她又眨了眨眼,狡黠地笑了:“啊,我問得好像有點多餘了,你怎麽可能不記得呢?畢竟那可是你趁着當時戰局混亂的時候,親手塞到蛇口中的。”
孟君同如死水一般沉靜的眼瞳裏終于出現了一絲波動,他沒有回話。
不需要回答,她也知道孟君同不會有所回應,她如今要做的,只是将自己掌握的底牌一張一張都擺到他面前。
“我向仙盟的人求證過,那個玉扳指形狀的通訊法器,也是仙盟用來聯絡樓傳雪的方式吧。”
“樓心月曾說過,她早在事發當日就試圖聯絡過樓傳雪,并無回音,想必仙盟也是如此,可最後在蛇口中發現的玉扳指卻并未損壞,所以這扳指應該在事發當日就已經遺失了。但最後卻是在酆都發現的,事發地天石村與酆都之間可有着不小的距離,蜀地多山、崎岖難行,禦劍都飛不快,樓傳雪絕無可能這麽快就進入酆都。因此這玉扳指只可能是後來進入酆都的人帶去的。”
“那麽,已知在除夕那日,仙盟還用它聯系過樓傳雪發來蜀地的緊急委托,可在事發當日卻已然丢失,而最後,拿走玉扳指的人還來到過酆都。”
“這豈不是只有孟公子你能辦到嘛?在樓傳雪出發去蜀地前偷走通訊法器,是為了斷絕他與外界的聯系,這樣他就能如你所願,毫無辯解機會地背下這樁血案,被扣上罪大惡極的堕仙之名。”
此時黃昏已悄然來到盡頭,落日在群山遮蔽中緩緩凋謝,鋪天蓋地的夜幕傾倒下來,這密林深處更是晦暗得透不進一點光亮。
一片沉沉昏黑中,唯有殷燼翎的眼眸閃着攝人奪魄的亮芒。
“孟君同,你想要的是,樓傳雪分明為了蒼生大義犧牲,卻徒留下身後惡名。”
“就如同你的父親,孟珏一樣。”
驟聞此言,孟君同瞳孔驀地一縮,殷燼翎一直盯着他,沒有錯過他眼中一閃而逝的戾色。
“看來我說對了。”
殷燼翎從袖子裏取出一盞油燈點亮,她伸手将燈燭舉高些,藤條交錯的石徑上立時投下了兩個人影,昏黃的火光裏,孟君同微微低着頭,面孔依舊籠在無邊暗影之下。
少頃,他嘴角無端溢出一絲輕笑,在暗沉寂靜的山林中突兀地響起,猶如一個蟄伏已久的鬼魅終于露出了森白的利齒。
“不錯,是我。”
他仰起頭,漆黑的眼眸在躍動的燈火下,流淌着噬人心魄的幽光。
“是我設計讓他帶着血玉去蜀地的,但那又如何?沒有人逼迫他犧牲自己去封印兇獸,一切不都是他自己的選擇嗎?”
“他可自诩是蜀地的保護神,那邊處處都給他立了城隍廟供奉的,這不,聽說蜀地出了事,抛下親妹妹不顧,當即就跑過去了。”
“倘若他此刻能開口,只怕還會感謝我,感謝我給他提供了這個選擇的機會,讓他得以好好守護他的蜀地百姓。”
這極盡刻薄的話,讓殷燼翎聽得擰緊了眉頭,沉着聲道:“為何會對樓傳雪有如此惡意?據我所知,他從未虧待過你,一直對你和樓心月一視同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