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2 章(2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孟君同像是聽到了什麽好笑的事,兀自大笑了起來,可他嘴角臉頰分明都挂着笑,眼睛卻睜得大大的,僵硬的表情竟透出一分猙獰來。
“這麽說,我還得感恩他是嗎?”
“可這難道不是理所應當的嗎?他錯殺了我父親,收養我不過是為了安撫他內心的愧疚罷了,哦對,或許還想着給他那體弱多病、出不了門的妹妹當個玩伴。就這樣,我還得對他賞我口飯吃而感激涕零是嗎?”
“殷姑娘,這樓傳雪,難道不是我殺父仇人嗎?”
殷燼翎竟一時被這話噎住了,不知該如何作答。
良久,她才再度開口:“樓傳雪究竟是如何同你說起你父親的,為何……”
為何你會對他有這般誤解?卻好像也并不完全是誤解……殷燼翎有些不知如何措辭。
“他從未與我說起過。”孟君同嗤笑道,“這麽多年來,他心虛到根本不敢與我多說兩句話,更枉論在我面前提及父親的事。再說,我也不一定信他所言。”
他用手指點了點自己的頭,道:“我只信我自己的記憶。”
“父親去世之時,我雖僅有三歲,卻還依稀記得父親說過的一些話,正是這些話讓我始終堅信他是個心地純善的好官,絕非那些愚昧百姓所傳言的那般不堪。”
殷燼翎道:“他都說過些什麽?”
“他那時整日将自己鎖在書房裏,我有一回想瞧瞧他在做什麽,便趁他外出時躲在裏頭。”似乎是憶起了父親,他的面色和緩了不少:“他拿着什麽物件反複瞧着,嘴裏念叨着什麽‘當年若是不曾對它施以援手’‘萬般災禍皆因我一念而起,也只能由我親手來終結’。”
殷燼翎聽到此處,不由地心念一動。
對它施以援手?孟珏說的是誰?
孟君同接着道:“後來有一日早上,我正睡着,半夢半醒間感覺他來了我床邊,沒有叫醒我,只是默立了半晌,然後伸手抱了抱我。”
“這是我對他最後的印象。”
“後來我就被樓傳雪收養,來了這終南山。”孟君同踢了踢腳下的枯枝敗葉,“在最初的一百年裏,我與樓心月從未離開過這裏。樓傳雪他不讓他那病弱的妹妹下山便也罷了,也不肯讓我下山。我後來才明白,他定然是不想讓我去到蜀地,知道當年的真相!”
提到蜀地,他的聲音裏不自覺帶上了一絲狠戾:“蜀地那裏處處都流傳着南山大俠斬殺我父親的‘俠義事跡’,根本用不着費心思打聽,自然有無數人争相傳頌他的‘美名’。”
“既然樓傳雪這般愧疚,還為此收養了我,定然是知道自己錯殺了忠良,那他為何不替我父親洗去污名?”
他表情突然變得無比誇張,時而嬉笑不已,時而皺眉斂目,仿佛在出演一場戲劇。
“當然啦,因為洗刷了父親的冤屈,就相當于是昭告天下,他樓傳雪錯殺了好人!他可是堂堂南山大俠啊,若是有了這般污點,今後該要如何行俠仗義、秉持正道啊?”
殷燼翎不由怔住了:“你竟是這般想的?”
她嘗試着将自己代入孟君同的角度思考,倘若有一日她突然得知柯老六其實是自己殺父仇人,她定然是覺得荒謬無比,就算事實擺在面前也難以置信,爾後會不斷地找證據企圖證明這是錯的。
可孟君同呢?他為何絲毫不曾懷疑,便相信了這件事?
她将疑惑問出了口:“出事時你将将三歲,尚不記事,被樓傳雪收養,踏入仙途,不曾有挨餓受凍,不曾受虐待欺淩,不曾被呼來喝去,不曾遇人心詭谲,如何這麽輕易便接受了養育多年的恩人竟是殺父仇人一事?”
“我可以告訴你為什麽。”
孟君同道:“這件事一直藏在心底,從沒有對人說起過,今天已經說了這許多心聲,索性一道說了。”
“年少時,我發現樓家那祖傳法陣,修複時用了一種天地靈寶,叫聚靈石,冥想時将其捧在掌心,會對修煉大有裨益,我便時常跑去那裏修煉。後來有段時日,終南山一直陰雨連天,不能在法陣那裏冥想了,于是我想辦法将聚靈石從法陣中取了下來,帶回來屋中修煉。誰知才在屋裏冥想了一個時辰,地面竟開始搖晃,我害怕是法陣缺少聚靈石所致,便趕緊将其放了回去,可地動并未停止。正在我手足無措時,樓傳雪剛巧回來,察覺法陣有異,連忙去重新修整,這才将地動平息了下來。當時,樓心月因地動時不慎摔傷頭部,還修養了好久。”
“我看着樓心月的模樣,雖內心歉疚不已,卻始終不敢承認是自己所為。但事後,樓傳雪卻連句怪責的話都未曾對我說,他修複法陣時應當發現是有人取走了聚靈石所致,樓心月當時體弱得連家門都很少出,這山上又沒有旁的人,除了我還會有誰?可他自始至終什麽也沒說。”
“這件事讓我惴惴不安了很長一段時日,每日心中都在不斷反複,他究竟是發現了我所為故意不說,還是當真沒發現?我日日無端地想起這事,就連修煉時也難以凝神聚氣,屢屢分心。”
“後來很久之後,有次樓心月瞧着法陣中的血玉說了句剔透可愛,樓傳雪忽然語氣嚴肅,說血玉危險異常,萬不可将其帶出法陣。”
“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我總覺得他說這話時,若有似無地瞥了我一眼,我猛然間便明白了,他在敲打我,他在暗指我先前将聚靈石帶出法陣的事,他其實什麽都知道,只是給我留了幾分面子沒有拆穿罷了。我頓時感到自己在他面前如同未着絲縷,渾身血液直往頭頂上倒流。”
“我一直深深地記得這件事,後來修煉時只要一想到他掌握着我的錯處,心知肚明卻不聲不響,像條在暗處随時可能襲擊的毒蛇,我運轉的靈力就立時散得一乾二淨,前功盡棄。”
“直到很多年後,我去到蜀地,觀看那出有名的‘南山俠怒斬知府’戲曲時,我才瞬間猶如醍醐灌頂,那些不揭穿、不怪罪、不懲罰,那些放縱、遷就、默許,那些一切只因他對我父親的那份愧疚。”
殷燼翎默然無言地聽着,卻在心中暗暗道。
不,不是的。
他這并非是得知真相的恍然大悟,而是終于松了一口氣。
他慶幸于自己終于能從那份未得到懲罰的錯誤中解脫,終于可以剜除那道深入骨血的病結,終于……也掌握了對方犯下的錯處。
樓傳雪心存愧疚,可孟君同,他最初又何嘗不是愧疚難安,為自己險些毀壞了樓家祖傳的法陣,為那本就身弱還無端受了牽連負傷的樓心月,可他遲遲沒能等來應有的懲罰或是彌補的機會,這份愧疚爛在心底太久了,成了症結,成了腐肉,成了心魔,最終在得知樓傳雪因錯殺他父親而對他有愧的那一瞬間,與仇恨糾纏在一起,扭曲成了怨毒。
“好了,殷姑娘,天色已晚,差不多該回去了。”
孟君同歪了歪頭,徹底褪下僞裝的他舉止竟顯得十分自在。
說罷,他朝向殷燼翎身後不遠處亮着燈火的舊屋,擡步慢慢走去,錯身而過的一剎,殷燼翎忽然低聲道。
“謀劃蜀地血案的并非只有你一人,還有一位同伴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