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4 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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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洄發冠端正,錦袍明淨,衣擺纖塵不染,瞧不見一絲打鬥過的痕跡,也并未被束縛或脅迫,身旁自然地簇擁着數名魇貓族人,就連顧映也在其中,卻唯獨不見葉述。
轉眼身後追兵趕到,他們攏成了一個包圍圈,持着刀劍,謹慎地向着中心的顧暄逐步圍攏過來。
顧暄卻看也不看身周的敵人一眼,仰着頭,目光穿透大陣上流動的金光,牢牢盯着上方那道紅色的身影。
“葉順兮!我知道你恨我,恨我剛愎自用、自命不凡!恨我那自以為是的計謀,害死了你師父!”
葉述聞言渾身一震,仿佛知道他接下來要說什麽,手不由自主地發起顫來。
顧暄接着道:“我自知鑄成大錯,無法彌補,從那以後,我處處避着你走,盡可能不出現在你面前礙你的眼。”
“看樣子,你似乎并不滿意,以至于今日與魇貓族聯手設了這個局。”
顧暄說着話,語氣反倒漸漸平靜了下來。
“早說嘛。”
他突然笑了起來:“早說要我拿命來賠不就好了,何必搞那麽複雜,當初在蒼梧之野,我便想着,你就算一拳一拳把我打死了,我也絕不會有半分反抗。”
“我只有一個要求,你我之事,不要牽連別人。”
“放過阿映,還有葉述。”顧暄鄭重地道,“葉述幫我,不代表他想背叛你,他心思單純,今日之事……別讓他知曉。”
說完,他釋然地笑了,将手中斷成半截的“黑雲城”收起,回頭掃了一眼圍過來的敵人,殘陽熄滅,域收攏,俨然一副引頸受戮的模樣。
葉述幾乎要将指甲掐進掌心裏。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
他想大聲告訴顧暄,葉洄沒有和魇貓族聯手,他也從沒這樣想過,他們都是真心想要和好如初的,只是如今陷在了魇貓族的圈套裏。
可他親手修改過岐陽護城陣法,沒有人比他更清楚,陣外的顧暄根本聽不到他的聲音,他現在出聲除了引魇貓族懷疑,起不到任何作用。
一名魇貓族人試探地一劍刺向顧暄,顧暄卻不躲不避,正刺中他肩頭,他只悶哼一聲,咳了一口血,絲毫沒有重新拔劍反擊的意思。
圍着顧暄的兵士們擡頭看向城牆上,是生擒還是就地斬殺,等着上面的定奪。
葉述眼睛頓時被那鮮血刺紅了。
有那麽一瞬間,他想不管不顧地跳下城牆去,想鋪開“歲枯榮”讓顧暄身上大大小小的傷恢複如初,想同他一起并肩殺出重圍去。
可下一瞬間,他又想起了暗室裏蒼白無力、靠着牆根微微喘氣的葉洄。
一旦出手幫顧暄,身份就會暴露,那麽留在故居裏的葉洄定然逃不掉;可不出手,顧暄當下便要殒命在自己面前。
他仿佛回到了當年季禺城那個卧談的夜裏,顧暄半開玩笑地問他,自己與葉洄有矛盾幫哪一邊。
當年的話如同一個詛咒般,兜兜轉轉,如今他又面臨在二人中做選擇。
可他不甘心,在蒼梧之野,他曾經被迫做出過一次選擇,如今又要再次被迫做出選擇。
他不甘心。
還有什麽辦法,怎樣才能救顧子夜?
搬出血麒麟族來?
不可能的。如今葉洄在族內沒多少實權,而掌握實權的長老們并不想看到葉洄與顧暄再有交集,這點魇貓族比他還清楚,正因如此,他們才敢明目張膽地來找葉洄,甚至把“葉洄”帶到城牆上。
岐陽的棄子們?
不,不行!當年的葉洄能在岐陽一呼百應,如今的血麒麟族少君卻早已不能。
還有什麽辦法?快想想,一定還有……
滿是冷汗的指尖忽然傳來一點溫熱柔軟的觸感。
葉述一愣,微微側目看去。
借着寬大袖袍的遮掩,顧映在底下悄悄抓住了他的手,在他手背上寫了一個字。
述。
葉述心跳幾乎靜止。
顧映接着又寫了一個“解”。
眼下他根本沒空理會顧映得知自己身份的事,反手扣住對方脈門,将靈力禁制稍稍解開了一些,能讓顧映用傳音同他說話。
顧映傳音第一句便是“解開禁制,我可以去救他”。
知道葉述沒有靈力,無法傳音回話,顧映直接自顧自說了下去:“他這樣死得太痛快了,讓我很不痛快,我更想看他活着受折磨。”
要讓顧映去嗎?她能救顧暄嗎?她要怎麽救?
先前種種,讓他對顧映有種天然的不信任。
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顧映道:“我自然有我的辦法。”
“失敗了也就是個死,反正再怎麽樣,也不會比現在更差了。”
“你現在也沒有別的選擇。”
就在葉述沉默的當口,餘光瞥見那領頭人與族裏通訊完,拿着玉牌回來了,眼看就要下令決定顧暄最後的命運,他心一橫,抓住捆着顧映的繩索一端,用力一收。
禁制破除,重獲自由的顧映立時足下一蹬,身形輕盈地從城頭高高躍起。
周圍數名魇貓族人反應迅速,第一時間跳起來去抓她,然而只見顧映身子在半空靈巧地一扭,躲過了最先兩名襲來的魇貓族人,伸手去碰觸護城大陣的穹頂,也不見她有什麽動作,只一瞬,人就到了大陣外頭,而緊随其後的幾名魇貓族人則重重撞在了大陣頂上,蕩開一陣又一陣金色的波光。
“快去換陣!”
領頭人一邊指揮身邊的手下,一邊抓起通訊法器給城牆外的人下令。
“遠程三組,放箭!近戰二組,就地斬殺顧暄!林中四組,速速趕來支援!”
顧映在空中一個騰身,即将往下落時,隔着金芒流轉的大陣,回眸望向了立在原處的葉述,一雙秋水剪瞳裏盈盈蕩漾着笑意,與當日在赤泉宮見到她時一般無二。
純真且狡黠,如同一只奸計得逞的貓。
對上這雙眼的瞬間,葉述心頭倏地湧起一絲恐慌來。
随着顧映的下落,葉述的心也陡然往下墜去,胸腔裏像破了個空蕩蕩的無底洞,心在不斷下墜下墜下墜,一直要墜入深淵。
萬千的箭矢如流火一般,齊齊劃過上空,朝着顧映的方向射去。
城下的顧暄在她越陣而出之時,便明白了她的意圖,立刻反手抽出黑雲城,圍着他的魇貓族人不再猶豫,手中刀劍紛紛向顧暄的要害刺來。
頃刻間消失的殘陽重新顯現而出,黃昏再度籠罩了城下的這方天地,這些魇貓族人被光芒刺得眼前直發黑,刀劍揮出,傷的卻都是同伴,箭矢進了這片昏黑的天地,便失了目标,如同無頭蒼蠅般亂轉。
可顧暄早已是強弩之末,這般強度的“殘照當樓”根本維持不了片刻。
無妨,只要在那之前,把阿映送到安全的地方……
他用折斷的黑雲城撐起身子,用力推開面前兩個失了視野、胡亂揮劍的敵人,伸手去接空中落下來的少女。
少女墨黑的裙擺被獵獵霜風吹得翻飛,輕盈的披風在身後如同蝴蝶一樣飛走,少女低下頭,張開纖細的雙臂,像只雛鳥一般投入了他懷中。
少女很輕,輕得像個一吹就散的夢。
他伸出血肉淋漓的雙手,拼盡全力抱住了少女,像是抱着一件失而複得的寶物。
“你跳下來做甚?”顧暄輕聲責怪道,“他們只想要我的命,你乖乖待在上面什麽事都沒有。”
顧映不答話。
眼下并不是說這些的時候,顧暄抓住顧映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認真道。
“聽好了,等下我會攔住面前這幾個,‘殘照當樓’也還能支撐一會兒,箭暫時放不進來,你就一直往東跑,不論這邊發生什麽,你只管往前。”
顧暄拿出一塊玉牌,那是先前葉述傳遞給他的,岐陽城周邊如今都是血麒麟族領地,有衛兵駐守,沒有路引很難進城。
“穿過山林,後邊那座城是血麒麟族的地盤,你拿着這個就能進城,在那裏魇貓族沒法對你怎麽樣,只要葉順兮念及舊日情分,應該也會照拂你一些。”
他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連同玉牌一起塞到了顧映的掌心,推了她一把,催促道:“快走。”
說罷,兀自提着劍沖那幾個敵人殺将過去。
顧映卻沒走,她低頭向掌心看去,目光頓時一凝,那是一支步搖。
雖然經年累月,上頭的珠花已然褪了色,金釵也顯得黯淡無光,但她依然一眼認了出來,是她在季禺城時很想要,央求許久,好說歹說,顧暄卻不肯買給她的那支。
“這是……”
顧暄一劍挑翻一個敵人,頭也不回地道:“當時怕你路上把玩,買了沒給你,誰知就這麽……”
就這麽一別經年。
當時為什麽不給她呢?
為什麽不給她呢?
他後來尋不到顧映的那些年歲裏,這件事始終橫亘在心頭,令他懊悔萬分,每每看着這支步搖,便只覺像紮在他心尖上,錐心刺骨的痛。
他一直帶在身上,想着若是有朝一日找到了阿映,一定得把步搖給她,不管當下是什麽情形,再危險,再急迫,也一定得給她。
顧映拿着步搖端看了好半晌,沒出聲。
顧暄久不見動靜,忍不住轉過頭來再度催促:“阿映,你……”
他的話頓住了。
少女烏黑的發間,戴上了金步搖。
“好看嗎?”
顧暄皺眉:“現在是說這個的時候嗎?你再不走……”
“走不了的。”
她搖了搖頭,步搖上褪色的珠花随着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魇貓族在這裏布了樊籠,在我進來的那一刻便開啓了,現在任何人都不能進出。”
這也是他們用來防葉洄的手段之一。
“你還沒回答我好不好看。”顧映似乎異常執着,再次問道。
顧暄腦中飛快思考着破除樊籠的對策,匆匆一點頭,道:“好看。”
顧映滿意了,笑了起來。
她其實很愛笑,在母親故去後的這幾千年裏,她也經常笑。
譏諷的笑、乖張的笑、虛僞的笑、怨毒的笑,卻很少有這般純粹的笑,杏眼裏亮成一片,笑起來有兩個小小的梨渦。
她拉住顧暄的手,道:“哥哥,我來帶你回家。”
顧暄不由愣了一下。
剛離開魇貓族時,他煩悶郁結不解,修行止步不前,時常與母親起争執,便一聲不吭地跑出家門,到附近的小山坡上坐着,從正午坐到日落,直到剛化形的妹妹邁着蹒跚的步子,迎着夕陽斜晖爬上坡來,拉住他的手,用稚嫩的嗓音說着“哥哥,我來帶你回家”。
然而,自他當年負氣離家之後,再沒聽過顧映喚過他一聲哥,他也自知所作所為不配為兄長,便也不曾提起。
如今顧映再度站在夕陽下,拉着他的手說出了這一句,顧暄一時間心頭酸澀、悲辛、焦苦混雜在了一處。
他強壓下翻湧的情緒:“你怎麽帶我回家?”
顧映并未作答,但身上亮起了一層如月色般瑩白的光,從相握的手上蔓延到了顧暄身上,很快将他全身都籠住,月華如流霜飛霧般朝四處散開,頃刻間蓋過了殘照當樓的範圍,朝着更遠處的重山茂林、江河窪地中彌散而去。
是顧映的域!
域中心的二人完全被月華籠罩,顧暄能感覺到一種類似傳送陣的力量正在自己身上顯現。
他從來不知道,顧映的域居然是傳送類的。
城牆上的葉述此時也是同樣的想法。
原來,這就是顧映說能救顧暄的方法。
葉述遙遙看着這一幕,動蕩不安的心此刻終于稍稍放下了一點。
不管顧映究竟是何居心、有何打算,只要最後能讓顧暄活下去便好,只要活着,總歸還有希望……
然而下一刻,他卻只覺渾身發冷,如墜冰窟。
一直懸在頭頂的那輪殘陽……在消失。
随着身形開始淡化,顧暄察覺到域的力量正以一種始料未及的速度,從四面八方收撤回自己身上,任憑他如何努力都再無法鋪開。
他驟然驚恐出聲:“不,不要!”
他能感覺到距傳送完全達成還有幾息功夫,可在那之前,殘照當樓會先一步消失!
不行,不行,殘照當樓消失的話……
并沒有給他留下思考的餘地,突變只在瞬息之間,血色殘陽破碎的一剎那,上空的萬千箭矢霎時回歸了正軌,齊刷刷地對準了底下的人,身旁視野恢複的魇貓族兵士也立刻清醒過來,再度舉起了刀劍。
他靈力早已枯竭,毫不猶豫地燃燒了血脈本源,擠出一點本源靈力,拼命撐起一個防護罩,以抵擋空中的箭矢,至于身周的敵人……
他勉強用斷劍招架了幾下,扭過身想把顧映護進懷裏。
卻不料對方比他更快一步,将他本就負有重傷、搖搖欲墜的身體一把撲倒在地,他甚至來不及反應,瞳孔驟然一縮。
下一瞬,漫天箭矢和刀劍落下,溫熱的血濺在了他眼睛裏。
他睜着眼,似還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又一滴血落在他眼角,像一滴遲來的淚。
圍着的敵人被一股突如其來的巨大力量盡數震飛了出去。
在流淌的月華中心,突兀地綻放了一地血紅的蓮華,周身覆蓋着月白光輝的青年,渾身被血浸透,赤紅與瑩白交映成輝。
他抱起懷裏的少女,不知朝向哪個方向,聲嘶力竭地喊道:“葉述!葉述!快來啊葉述!”
聲音凄厲、恐懼,驚慌又絕望,葉述一時心頭巨震。
“葉述!救救她!救救阿映!葉述……”
葉述一咬牙便要鋪開域,可他剛踏出一步,聲音卻戛然而止。
那片月華當中的兩人,不見了。
傳送成功了。
葉述倒退兩步。
多日來麻木遲鈍的身體,在這一瞬間居然再度感受到了久違的尖銳痛意,那種仿佛萬千利刃在心口洞穿而過的極致痛感,徹底摧毀了他的神經,令他幾乎忍不住要叫出聲來。
他頹然地閉上了眼,可眼前黑暗處卻浮現了一雙眼眸。
縱身撲過去護住顧暄的那一剎那,顧映轉過頭,穿過漫天的箭羽和人群,望向了城牆之上的葉述。
那雙桀骜、狠倔、至死不改的眼眸,像極了顧暄。
最後的那一刻,她用口型說了一句話,明明不是很慢的語速,葉述卻覺得那一字一句都似乎無休無止般漫長,以致于在其後的數千個年歲裏,還一直不斷回響在他的夢魇之中。
她說:“你們永遠解不開這死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