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4 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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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這時節的岐陽城,清晨總是很潮濕,一片霧蒙蒙的天色裏,陰雲籠罩着這座邊緣小城,四下街坊漸漸有了三三兩兩的活動聲,似乎一切如常的一個開端。
“梆梆梆。”
舊居的院門忽然被敲響了。
他正倚着二樓的窗戶,敲門聲傳來的那一刻,他有一瞬間的微妙恍惚,仿佛回到了數千年前那個飄雪的冬日,也是在這間舊居,也是這般徹夜未眠、嚴陣以待。
只是這一次,身旁再沒有一個人嫌棄地說“瞧給你緊張的,在這待着,我去開門”。
“梆梆梆。”
又是一聲。
坐在堂前的顧映往院門的方向望了望,正思忖間,身旁有人經過,她擡眼一看,這人身着赤紅繡金錦袍,墨發高冠,碧玉般的眼眸明豔而又威儀。
葉洄?
這位昨日瞧着都已經靈力溢散了,休息了一晚便全然無虞了?顧映眼珠在他身上轉了轉。
葉洄碧色眼眸淡淡瞥過她,不發一言,徑直朝着院門走去,随手将門拉開。
門外是魇貓族一行二十餘人,領頭人溫文恭謙地行了一禮,客客氣氣道:“見過少君。”
葉洄掃了眼對方身後的隊伍,臉上浮現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與警惕。
“在下魇貓族監察隊隊長。”領頭人報上了名號,“奉命執行任務,路過此地,特來拜會一下少君。”
葉洄面色瞬間冷了下來:“魇貓族暗中監視跟蹤我,意欲何為?”
“不不不。”領頭人連連擺手,賠笑道,“少君切莫誤會,我族并沒有與血麒麟族為敵的意思,也從未派人監視少君。”
“真有意思,你們監察隊都到我舊居門前了,還信口胡言說從未監視。”葉洄微微擡起下颌,一雙冷漠的碧眼睨着對方。
領頭人很會審度情況,知道在此話題上糾纏只會多說多錯,不動聲色地轉了話頭:“此番前來,其實是我族安排了一場好戲,特邀少君一同前去觀賞。”
“我若不去呢?”
“先別急着回拒,在下覺得您一定會感興趣的。”領頭人笑吟吟地道,“不然您也不會出現在這裏了,少君閣下。”
葉洄,不,葉述聞言面色驟變,腦中似有雷霆劈落,令他背在身後的手都不自覺發起顫來。
他将指尖用力掐入掌心,勉強努力維持住,這才堪堪沒有露出破綻。
是顧暄!對面真正的目标是顧暄!
是了,他早該想到的。
從始至終,魇貓族忌憚的、費盡心思想除去的,都是顧暄。
與生來便在族外的葉洄不同,顧暄他是因族內派系鬥争,被設計、被迫害才變成棄子的,葉洄能招安,顧暄卻不行,他與魇貓族的仇怨不可調和,一旦有機會,雙方都想置對方于死地。
恐怕顧暄那邊有魇貓族安插的眼線,岐陽城會面的消息就是這麽走漏的,也難怪對方只知葉洄在此地,卻不知曉舊居的具體方位。
想到這裏,葉述幻術化出的碧色眼眸裏浮起些許焦急之色來。
他們剛剛說邀我看一場好戲,想必無外乎是設計圍殺或擒住顧子夜之類的。
也不知道他那邊,現在是什麽情況……
原本約定的會面時間便是今日,恐怕此時此刻他人已經趕到岐陽城外了,得想辦法一邊同這些人周旋,一邊找機會把消息傳遞出去,讓他知道城裏有魇貓族的埋伏,趕緊掉頭回去。
葉述心中飛速閃過無數念頭,他稍稍定了定神,面上不動聲色地道:“邀我看戲,倒是說說看,這戲何時能開幕?主角又現在何處?”
“少君莫急,主角還在趕來的路上,估摸着還要些功夫,便由我等先來陪少君閑聊解悶。”
看來人還沒到岐陽,現在傳訊給他應該還來得及!
他與顧暄之間并沒有通訊法器,先前與其書信聯絡時,是找人把信送去了當初分別時顧暄說的那個邊陲小鎮,後來顧暄回信則是發來一個竹筒,筒身上刻有類似小型傳送法陣的圖案,将信紙放在裏面,啓動法陣,竹筒便能傳送到對方的手上。
這個竹筒現在還帶在他身上,可是……
葉述掃了眼身前的魇貓族監察隊。
這群人顯然是專門來盯梢葉洄的,自己若有異動,定然會被制止。該如何在這麽多人眼皮底下把消息傳出去?
正在思索時,忽見面前的領頭人歪了歪頭,目光越過葉述的肩頭朝後方的屋子看去。
葉述微微皺了皺眉,往旁邊移了一步,擋住了對方探究的視線。
領頭人見狀,略帶遺憾地收回了目光,道:“不知少君此番出行,可還帶了人手?”
葉述心頭一凜,他明白對方這是擔心自己還有同行者,出去給顧暄通風報信,但對方若因此要搜查舊居……
不待葉述答話,領頭人笑眯眯打量了一眼舊居,摸摸下巴,道:“這莫非便是當年少君在岐陽的居所,不知在下可有榮幸入內一觀?”
還真是想什麽就來什麽。葉述暗暗咬了咬牙,努力壓下心頭的不安。
他清楚,對方的目标并不是葉洄,派人找上這裏,也只是為了盯梢和牽制他,防止他出手幫助顧暄罷了,貿然出手攻擊一個修為高深、作戰實力強悍的血麒麟族少君,對他們沒有任何好處,只要葉洄不動手,他們就不至于撕破兩族目前的表面和平。
但倘若他們發現了暗室裏虛弱的葉洄,情況就大不相同了,這意味着他們能輕易殺死或者生擒這位血麒麟族全力栽培的未來魔君,給予血麒麟族一記重創。
所以,暗室絕對不能被發現,他也絕對、絕對不能被察覺身份。
是的,沒有人比他更了解葉順兮,也沒有人比他更像、更能扮好葉順兮了。
只要雙方不到動手的那一刻,他就始終是葉順兮。
領頭人接着道:“在下無意冒犯少君,只是為了保證我族此次計劃順利,不得不出此下策,改日定當備份厚禮到赤泉宮致歉。”
話說到這份上,葉述只能轉身往裏走,不冷不熱道:“請吧。”
不能與這些人發生沖突,看他們的架勢,若自己嚴辭拒絕、執意阻攔,反而會令他們心生疑窦,越發懷疑舊居裏藏了人。
如今也只能相信自己的幻術了。
葉述當先走在前頭,到屋門口時,他飛速瞥了眼身後跟着的一隊人,領頭人已經進了院落,距離屋門還有十來步的路,他特意只推開半扇門,留了一半遮擋視線,進了門後一個箭步沖到堂前,将牆上挂的畫框拔開,迅速扯下了裏面的畫布。
那是很久以前他畫的魔界山河圖,上面标了各族的領地疆域。
緊接着,他俯身拉過旁邊的藤椅,将手指狠狠按上了椅子腿上一枚裸露在外的釘子,頓時鮮血直流,痛覺卻依舊遲遲不見傳來。
他用手一抓畫布,在畫中“魇貓族”幾個字的位置上,留下了一道觸目驚心的血痕。
在領頭人跨進門檻的那一瞬,葉述剛剛将畫布團起塞入袖子裏的竹筒內,正若無其事地佯裝将椅子扶正,再擡手時,手上傷口早已了無痕跡。
一行人進了屋後,領頭人指揮着一隊人留在一樓搜,另外一隊跟着他上二樓去。
葉述狀似漫不經心地綴在他們後頭上了二樓,雙手抱胸,冷眼旁觀着他們搜查。
不愧是監察隊,搜索得相當細致,不過相比數千年前燭龍族行刑隊闖入那次的一地狼藉,魇貓族這夥人還是顯得客氣有禮多了。
左右兩個房間搜罷,開始查起葉洄的房間——也就是暗室所在之處。
房內的陳設簡單,幾乎一眼能望到頭,唯一可能藏人的地方便是……
眼見着領頭人走近了掩着簾子的床榻,葉述用指甲狠狠掐了掐掌心,雖仍然感覺不到疼痛,但多少能緩解些緊繃的神經。
簾帳一拉,領頭人頓時驚訝出聲:“怎麽是你?”
葉述心裏驟然漏跳一拍,朝那邊看去,只見領頭人從床帳裏拎着手腕抓出來一個人,那人從榻上跌下來,向前撲倒在地,龇牙咧嘴地爬起來,卻只能發出含混的“唔唔”聲。
——是顧映。
葉述心下一松。
顧映身上繩索仍綁得完好,靈力禁制也沒有松動。
領頭人上前一步,拽着頭發将人拉起來,冷笑道:“我還道你早死在少君劍下了,沒想到啊……”
他上下打量了顧映幾眼,挑了挑眉道:“倒是我小瞧你了,還挺有手段的嘛,才幾天不見,都爬上人家少君的床了,啧啧……”
顧映被拽得發鬓淩亂,卻發不出聲來,只能用兇戾又輕蔑的眼神譏诮地瞪着那領頭人。
領頭人被她這雙眼看得大為光火,用力一把扯住她頭發,顧映吃痛,腳下直接狠狠朝對方膝蓋踹去。
對方顯然沒料到她竟膽敢動手,猝不及防被踢中,劇痛之下當即松了手退開兩步,身後幾個手下見狀頓時圍了上來,有的扶住他們頭領,兩人抽刀上前便要對付顧映。
顧映皺着眉往後縮去,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面前兩人的刀鋒,寒光幾乎晃在她頭頂了。
就在這緊急關頭,眼前忽然出現了一只手。
那兩人腳步一頓,身前,葉述伸手攔在了顧映與他們中間。
“我沒記錯的話,前幾日,貴方已經派使者将這小姑娘送予我了,對吧?”
葉述斜睨了領頭人一眼,倨傲地道:“當着我的面,随意打殺我赤泉宮的人,這便是你們魇貓族做客的禮數?”
領頭人此時怒氣也消了,知道方才有些沖動了,他們是來牽制葉洄的,應當盡量避免起沖突,以防将其徹底推向對立面,于是恭恭敬敬地賠了個罪。
領頭人理智一回籠,瞧着顧映,立刻便想明白了顧暄與葉洄這次岐陽會面的目的,忍不住道:“少君對女人倒是心慈手軟,還親自來将人送回,就是不知這女人啊,領不領你的情……”
“少君想必也知道,這位可是害起親兄長來都毫不手軟的主,是一頭黑心黑肝、徹頭徹尾的白眼狼。”他繞着顧映轉了一圈,煞有介事地道,“我們族裏也不敢留她,奉勸少君還是趁早殺了為好,放在身邊說不準什麽時候便反咬你一口。”
葉述冷淡地回敬道:“那可真是多謝提醒了。”
這時,樓下搜查的隊員派了一人上來禀報。
“一樓和院子裏都沒有人。”
領頭人看向葉述,笑道:“少君好膽識,竟當真沒帶護衛,孤身一人來見那顧暄,就不怕對面臨時反水,将少君出賣了麽?”
“自然不是孤身一人,後頭還跟着血麒麟族數萬大軍,只待我一聲令下便能把岐陽圍了。”葉述道。
領頭人乾笑幾聲:“少君可真會開玩笑。”
“陪你們鬧了這麽久,也該差不多了吧。”葉述抱起雙臂,毫不客氣地道,“貴方的大戲,究竟要我等到何時,族內尚有許多公務亟待處理,若無要事,恕難奉陪了。”
領頭人面露苦色,這時腰間的玉牌忽然閃了兩下,他連忙擡手附在耳邊,似乎與人通訊了兩句,随後放下手,讓到一邊做出個請的手勢,其後的魇貓族衆人也朝兩側分開,中間空出一條道來。
“戲馬上開始,少君随我前去候場如何?”
離開舊居自然是正中葉述下懷,但他此時卻有些疑惑。
他悄悄伸手摸了摸袖中,竹筒已經消失了,訊息分明是送出去了,顧暄不應該立馬掉頭離開嗎?可為何又說戲要開始了,顧暄難道沒看明白他的意思嗎?
不可能啊,顧暄那麽通透機敏的人……
總之,先過去看看情況吧。
葉述剛擡步欲走,又轉頭牽起顧映的繩索将人一并領了去。
剛剛事情雜亂,他無暇思考,如今一想,只覺得顧映舉動甚是奇怪,她一開始分明在樓下的,為何會突然跑到葉洄房間來?
恐怕前一日葉洄當着她的面倒下,已然引起了她懷疑。
不論如何,葉述可不敢将顧映留在這裏,即便她被繩索縛住了靈力,但現在的葉洄虛弱得幾乎不堪一擊。
顧映被牽着繩索走也并不反抗,只是睜着那雙黑白分明的杏眼,一直盯着葉述瞧。
臨走前,葉述不着痕跡地掃了眼床榻的方位,裏頭寂寂無聲。
葉順兮,千萬要記得我的話。
別出來,我們就是安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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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述随着魇貓族的人出了舊居,一路來到了岐陽城城門處,那裏早有幾名魇貓族人接應,領着葉述站到了城牆上。
葉述先前所有的疑惑與不解,在站上城牆往下望去的那一刻,全數明白了。
他當即便想離開,然而只微微一動,身後便有十幾名魇貓族人擋住了他的退路,這些人将他背後堵得嚴嚴實實,身前則是數十丈高的城牆。
“還請少君觀賞完戲劇。”先前那領頭人笑眯眯地道。
城牆就那麽些寬,身周被圍得密不透風,莫說他是葉述了,即便是真正的葉洄在這裏,都不見得能離開。
葉述緩緩閉了閉眼,竭力壓制住狂跳不止的胸口,朝着城牆外望去。
分明還是正午,城外的這片天地間,卻出現了一輪血紅的落日,過于刺目耀眼,仿佛奪走了這方天地的一切光輝,映得城牆灰暗無光,不遠處的密林更是顯得暗影幢幢。
——那是顧暄的域,殘照當樓。
迎着這猩紅的日光,葉述一時有些睜不開眼,可他還是奮力集中精神、定焦視線,在一片炫目光芒之中,找到了那個身影。
他左臂上的甲胄已然脫落,露出淋漓的鮮血和深可見骨的巨大傷口,四裂的殘甲被粘稠的血液緊貼在身上,那把他十分寶貝、從不離身的佩劍“黑雲城”,已然從中斷裂,右手卻仍舊緊緊握着劍柄,斷劍凄厲的缺口處倒映着豔烈的殘陽。
他剛剛揮劍挑開一個敵人,似有所覺地朝城牆之上望來,正正與那雙凝視自己的碧色眼瞳相撞。
只一個照面,城下的人陡然變了臉色,随即抛下一團亂的戰局,不顧一切地往岐陽城的方向奔來。
左右都有敵人撲上來,他也不管不顧,只心不在焉地揮開攔路者,背後的殘甲被扯下一大塊,連同被血黏住的皮肉與傷口也一并撕開,他卻似渾然不覺,只一門心思盯着城牆上的人,直直朝城牆方向而來。
葉述忍不住朝前走了一步,心煩意亂中,腳下綠意隐現,幾簇不安分的草開始探頭。
“少君?”魇貓族頭領笑意吟吟,适時出言提醒。
葉述如夢初醒,邁出的步子頓時僵在了原地。
他現在是葉洄,他不能用“歲枯榮”。
是了,只要站在這裏什麽都不做,自己與葉洄就是安全的。
葉述垂下眸子,躲開了下方那道灼人的視線。
他明白了魇貓族的目的,恐怕在自己與他們一同站上城牆的那一刻,這個計劃就已然成功了。
從始至終,不管是将顧映送來赤泉宮,還是如今岐陽城這一出,他們想要的都是離間葉洄與顧暄。
被相約而來卻遭遇伏兵圍殺,邀約方還與敵人一同出現在城牆上,任誰看都是一場設計好的陷阱。
能一舉除掉顧暄自然最好,但即使顧暄僥幸逃脫了圍剿,多疑如他,往後也再無可能與葉洄共謀了。
顧暄仍在朝着這邊奔來,身形徑直越過城外的密林灌木、沙石土垛,以一種放棄一切防禦與格擋的姿态,拼盡全力朝城牆而來,魇貓族的兵士一時竟有些追不上他。
可就在他即将接近城牆時,一聲再熟悉不過的嗡鳴聲響起,随即一層金光浮現在城牆上的半空裏,将人生生阻隔在了外面。
岐陽城護城大陣,開啓了。
在起義後固守岐陽的那些時日裏,葉述曾無數次聽過護城大陣的聲音,每次這聲音一響,就代表着有外敵來犯,即便睡得迷蒙混沌,他也能憑着本能站上城牆,用“歲枯榮”替受傷的守城将士們療傷。
可他這一回,看着眼前的顧暄傷口在撕裂、渾身在淌血、神識在潰散,卻始終無法鋪開他引以為傲的“歲枯榮”,去幫這位他最開始的第一位朋友。
他甚至說不出一句話來。
因為他現在是葉洄。
顧暄縱身撲到護城大陣上,雙目通紅地直盯着他,嘶聲喊道:“葉述呢?你們把他怎麽了?!”
他收到葉述傳來那幅帶血的畫,頓時心焦不已。
究竟是怎樣緊急的情勢,令葉述不得不用這種方法傳信?而且這血書,葉述受傷了?葉順兮修為那麽高都招架不住,對方這是來了多少人?魇貓族定然是沖我來的,是想抓了葉述他們來威脅我?
一連串的擔憂在他腦中不斷浮現,顧不上思考消息是如何走漏的,只一刻不停地往岐陽城趕。
然而一切焦急憂思,卻在看到城牆上葉洄的那一瞬間轟然倒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