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7 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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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望着海面,罕見地呆滞了片刻,而後如同過往許多次那般,提起青銅鈴搖了搖。
海水随即向兩邊分開,露出那條窄窄的通道來,他順着通道一路往下,青銅鈴散發着與記憶中如出一轍的幽微紅光,一明一暗,仿若呼吸般起起伏伏。
從穿過千萬回的那條海底洞窟的縫隙中鑽入,他來到了他此生第一個家,洞壁上的燈火漸次亮起,闊別了千萬年的場景再度映入他眼簾。
空闊幽深的洞窟,層層疊疊的倒挂石柱,以及吵吵嚷嚷的四個人。
顧暄不知又說了些什麽,惹得司空炎暴跳如雷,葉述在旁邊拉偏架,年幼的司空熠不明所以地拉着司空炎的袖子問師父這話是什麽意思。
司空炎一眼瞧見了他,頓時不再與顧暄置氣,沖他笑着道:“順兮回來了啊。”
其餘人也都轉頭看過來,顧暄嘴一撇:“慢死了,去一趟岐陽用那麽久。”
葉述拿手肘去戳顧暄:“你動作快,怎麽不見你去?”
司空熠拍着手興奮地叫:“師兄回來啦!師兄回來啦!”
見他始終有些怔忡與恍惚,司空炎問:“乖徒兒,是不是遇到什麽事了?”
“沒什麽事。”
他搖搖頭,展開一個久違的笑來:“師父,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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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空熠不知亭中究竟發生了什麽,只看到師兄伸手去夠那青銅鈴,突然整個人像僵住一般,站在原地不動了,剛想出聲去喊,下一瞬卻聽見那鈴聲再度響起。
這一回鈴聲仿佛是貼在他耳朵上搖響的,聲音鑽過顱骨,直直穿透進他識海之中,與先前完全不可同日而語,只一剎那,他便目眩神昏,跌入了數不盡的幻夢之中。
意識似乎被塞進了一個年幼的軀殼裏,他滿面淚痕,手裏正緊緊攥着一個人的衣角,巨大的恐慌填滿了他小小的胸腔,那人卻只是俯身摸了摸他的頭,告訴他師父要去很遠的地方,不必再等師父了。
乖乖等在岐陽,師兄會來接你的。
他拼命地搖頭,說要回海底等,不要在岐陽等,接着翻遍了身上所有口袋,終于找到了那枚小小的青銅鈴铛,一個勁地搖,從左手換到右手,從白日搖到黑天,搖到銅鈴在手中碎成了幾片,漆黑的海面卻始終毫無回應。
那個人沒再回來,師兄也沒來。
他蜷起了身子縮在海邊的崖洞裏,下雨了,洞裏坑坑窪窪的到處是水,衣服乾了又濕,冷冰冰沾在身上,無情掠奪着他最後一絲體溫。
他知道這個故事的結局,他等不來任何親人,等來的只有自稱是自己族人的一群陌生人,說要來接他回燭龍族。
身旁響起一聲嘆息,不知是誰坐到了他身邊。
“你好像總是被丢下的那個。”
他不答,似乎連轉頭看一眼的力氣都在這場冷雨中失去了。
有人輕笑着在他耳畔說話:“你應該早有所察覺吧,自己就是個天災星。”
“提早降生害死了母親,為了藏匿又害死了那一家人,被師兄救走後,卻又害得整個岐陽城不得安寧。”
“世人不知道,你心裏卻很清楚,岐陽起義因你而來,可以說,魔界這萬年戰亂都是由你帶來的。”
“看到沒,你身邊的人總會遭遇各種不幸,你卻至今活得好好的,甚至一點苦都沒吃上。”
他張開凍到發麻的嘴唇,牙關打着顫吐出兩個字:“閉嘴。”
“我明白,你一直渴望自己可以站在師兄的身邊,幫上師兄的忙,而不是在這個潮濕的崖洞裏等雨停,所以你才會嫉恨能做到這些的葉述。”
“但你沒有自保的本事,又是這般災禍化身,理所當然是被丢下的那個。”
“閉嘴。”他從牙縫裏艱難迸出字來。
那人傾身過來,附在他耳邊低聲道:“你只能一直、一直等在這裏,等着他哪日想起來你的存在了,或許會過來與你打聲招呼,讓你接着乖乖呆在這裏,哪兒都不要去。”
“你閉嘴!”
司空熠發出一聲顫抖的喊叫,用盡僅剩的氣力猛地撲向了身旁那個喋喋不休的人,一拳揮出,卻在堪堪觸到對方鼻尖時驀地停了下來。
對方長着與他如出一轍的臉。
是了,那些分明就是他自己的想法,只是他一直在刻意回避。
不過瞬間的怔愣,他便失了先機,對方擰住他的手腕,一個翻身将他反制住,毫不留情地照着太陽xue給了他一拳。
司空熠被這下重擊打得頓時失了力,摔在地上,像條瀕死的魚一般,無力地張着嘴急喘。
對方抓起他的後領,一路拖拽着将他從崖洞裏帶到了海岸邊,扔進了黑沉沉的無妄海裏。
冰冷的海水很快吞沒了他頭頂,他用力拍打着四肢,艱難地将頭仰出水面大口呼氣,那人的聲音穿透水面,混着無數的暗湧進入他耳中,顯得陰鸷狠戾。
“與其像個廢物一樣等在這裏,不如趁早換了我來!”
身周場景一換,他仍處在歸墟宮,就站在亭外不遠處,看着亭中身形停滞不動的葉洄。
意識高高飄過了頭頂,他看到自己像是提線木偶般,擡手拔出了腰間的佩劍,難以自制地朝着亭子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你要做什麽?!”他驚恐出聲。
“做什麽?”
另一個司空熠嗤笑着反問,聲音如黑沉陰冷的無妄海水一般,緊密包裹環繞在自己周圍。
“讓我來告訴你該怎麽做。你想站到他身邊的位子,那就把他原先的左膀右臂通通斬斷,讓他無人可信、無人可用,自然便會得到那個位子。”
“世間的事其實就這麽簡單。你的乖巧懂事、刻苦修煉換不來任何東西,但不擇手段卻能應有盡有。”
“譬如現在——”
對方伸手遙遙一指亭中的葉洄,後者閉眼僵立着,仿佛深陷某種幻覺之中。
“他想抛下你獨自行動,你分明很清楚,對不對?”
“你在陣中無法自保,毫無價值,還随時可能喪失神志傷害他,與他一道行動,實實足足是在他的拖後腿,你努力想證明自己的價值,忙不疊地提供破陣的線索,當真就能挽回他的想法?”
他禁不住喃喃問:“那要怎麽做?”
“再簡單不過了。”惡靈在他耳邊低語,“他想抛棄你、遠離你,你只要砍斷他的腿便好了。”
意識陡然回歸了身軀,他卻無法掌控,不由自主地一步一步,離那個亭子越來越近,手裏的劍鋒也離葉洄越來越近。
“對,只要他受了傷,只要他動彈不得,他想要破陣,接下來便不得不借助你的力量。”
司空熠眼裏漸漸失了光,他近乎刻板地重複着對方的話:“沒錯,只要受了傷,只要動彈不得……”
是啊是啊,這陣變幻詭谲、危機四伏,在這裏受傷也很正常吧……
快動手吧,趁他意識還被困在幻境裏……
他動作呆滞地提起劍,步伐僵硬地走入了亭中,葉洄在他身前僅僅一步之遙。
劍被高高舉起,猛地落下——
飛濺的鮮血陡然砸在了葉洄蒼白的臉上。
滿地流淌的刺目猩紅之中,一雙斷腿落在正中。
“你說的對,只要受了傷,動彈不得,就沒法再對師兄造成威脅了吧。”
他砍斷了自己的雙腿。
在劍落下前的最後一刻,他掌控了雙手,将長劍反手砍向了自己的腿。
“我說過,我不會傷害師兄的。”
他仰面栽倒下去,染血的劍“咣當”一聲落了地。
伴随着惡靈仿佛洞穿天地的尖銳厲嘯聲,面前似有刺骨冰寒的無妄海水再度朝他洶湧而來,他拼命攀住岸邊的礁石,手使勁往上伸,一把将岸上另一個自己拖進了海裏。
他一手反剪住對方胳膊,另一手狠狠扼住了對方喉嚨,肩膀壓着那人後背,無比兇狠地将人死死往水裏按。
對方掙紮撲騰間,他感到黑暗與窒息也一陣一陣向自己襲來,對方溺水的同時,海水似乎也倒灌入了他肺裏,但他手上壓制的力道沒有半分松懈,眼神兇惡而又癫狂。
“任何人,妄圖加害師兄的,就算是我自己,也一樣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