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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8 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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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墨黑的匕首被一只手牢牢握住,無法往前再有寸進,刀刃深深嵌入指腹,收攏的指間流下一股股涓涓的血。

“這匕首挺鋒利的,是黑雲城改的嗎?”

顧暄慢慢松開了葉述的手腕,皺眉看着他血淋淋的手,以及渾不在意的臉:“放手。”

葉述順勢退開一步,讓匕首遠離了顧暄的胸口,将手掌上的血在外袍上蹭了兩下,又拎起袖子把匕首擦拭乾淨,遞還到顧暄面前。

“我用不到這個。”葉述道。

顧暄卻沒有伸手去接:“你會用到的。”

葉述輕笑一聲:“累不累啊,整天逼我做選擇,顧子夜,你還是小孩子嗎?”

顧暄不作聲。

“我不會選的,你死心吧。”

葉述轉過身去,背對着顧暄,看向十方幻殺陣籠罩下的歸墟宮:“即便是出自禁地的殺陣,亦有破解之法,我會找到那個方法,葉順兮也會在陣中找到陣眼,你不用早早替我們做打算。”

-

葉洄清楚地知道自己身處幻境之中,但腳下卻像生了根,完全挪不動步子。

太久太久了,他想,即使是夢裏都不曾再有過。

那些他珍視的、懷念的、埋藏心底的過往,如此生動鮮活地重現在他眼前,就好像他記憶中的那些生離死別、分崩離析,只是他躺在海岸上做的一場噩夢,他不過是出了一趟門,回到家中,一切都還是熟悉的模樣。

“倒是難得一回見你們到得這麽齊整,是有什麽事嗎?”司空炎目光掃過幾個小輩,摸着下巴上的胡茬道。

“自然,這地方諸法不通,來一趟得耽誤我大半天修煉,沒事誰愛往這兒跑。”顧暄雙手抱臂,毫不客氣道。

眼看司空炎又要急眼,葉述趕忙道:“我們來是要告訴前輩,葉順兮他打敗了葉漓央,馬上就是下一任的魔君了。”

司空熠拍着手笑起來:“太好了!師兄是魔君,那我以後是不是可以橫着走了!哎喲……”

話沒說完,頭上就挨了司空炎一記敲。

“沒出息的小崽子!”司空炎哼了一聲,轉頭搓着手,眼露精光地看着葉洄,“乖徒兒,打算什麽時候集結隊伍進攻神界啊,我可看那景護老兒不爽很久了,當年我就是沒打過他才被封在了這裏,你可得給師父我找回場子。”

葉洄:“……”

顧暄湊到葉述旁邊嘀咕:“都十幾萬年了,這大叔居然還想着進攻神界找人乾架,也是很不忘初心了。”

“你少說兩句吧。”葉述瞄了一眼正吹胡子瞪眼的司空炎,幫忙岔開話題,“等登位大典結束了,你打算做什麽去?”

“我啊……”顧暄思索了一下,“我應該會先去尋母親和妹妹,然後在那附近找個小鎮安家,不用再那麽着急修煉,我要每日睡到日上三竿起!你呢?”

葉述頗為贊同地點頭:“那我回血月谷,每日也睡到正午,睡醒了就看畫本。”

司空炎當即出聲批判:“我說你們年輕人也忒沒志向了,怎麽都沒一個乾正事的!”

“哎,大叔,我們聲音夠小了,別老偷聽我們說話行不行?等下聽到說你壞話你又要急。”

“你這個兔崽子!”

葉洄不知不覺也跟着笑了起來,笑着笑着,忽然鼻子一酸,胸口像有什麽千鈞重物,壓得沉甸甸喘不過氣來。

他擡眼深深地望着這洞窟內的光景,仿佛要将它刻到心頭。

“我得走了。”他努力找回自己的聲音,說出了這句話。

“怎麽剛回來就要走?”司空炎有些訝異。

“我……”他想了想,道,“我登位在即,還有很多事,等過後再來看你們……”

感覺衣擺被拉了拉,他低頭一看,司空熠抓着他衣袍的一角,怯怯地出聲:“師兄不要走,多留些日子好不好?”

司空炎過來拎小孩兒:“乖,別鬧你師兄。”

司空熠扒拉着葉洄的衣擺不肯撒手,癟着嘴,似乎馬上就要哭出來。

葉述見狀,已經提前開始捂耳朵了。

顧暄張牙舞爪恐吓:“不準鬧,再鬧就把你吃了!”

司空熠瞄了一眼,放聲“哇”地哭了出來。

司空炎瞪了兩人一眼,手忙腳亂地将小孩兒扒拉走。

洞窟裏喧鬧成一片,他卻只靜靜地看着那些人,未發一言,像在看一場早已落幕的戲。

顧暄雙手抱劍倚在石壁上,沖葉洄揚了揚下巴:“你做什麽去?”

“去完成我做到一半的事。”

他說罷,轉身往外走去。

顧暄在身後沖他喊:“喂,你可想好了,走出這個洞窟,外面會是什麽樣子!”

他腳下只頓了頓,卻并沒有回頭,腳步不停接着往外頭走去。

這裏雖好,卻并不是他的家。

他早就沒有家了。

邁出步子的一霎,眼前陡然光影變幻,無數過往畫面如同走馬燈般一幕幕地上演,阻攔在他面前。

蒼梧之野深山裏悄然寂滅的司空炎,赤泉宮中鮮血塗滿擂臺的葉述,以及岐陽城下遍體鱗傷的顧暄……

他深深吸氣,抛開一切阻擋他離開的雜念,步履不停地往前走。

再睜眼時,他看見斷了雙腿、倒在血泊裏的司空熠。

一瞬間,他簡直要以為自己還在幻境中,而這也是迷惑阻攔自己的場景之一。

他急忙過去把人扶到亭子歇息之處,撕下兩截衣衫替傷口包紮,又将身上所剩不多的靈力輸了一些過去。

司空熠終于緩緩睜開了眼,看到葉洄的瞬間彎起了蒼白的唇角,露出一個笑來。

可笑容剛展開一半,驀地停滞,他眼瞳霎時睜大,驚叫出聲:“師兄後面!”

葉洄來不及轉身,手中長劍往背後一擋——

“铮”的一聲,随着這一聲響利刃相接,葉洄感到劍身上傳來一股巨大的力道,這把随手撿來的劍陡然出現了數道裂紋。

葉洄側身朝後方望過去,頓時呼吸一滞,身後竟空無一人,但手上傳來的力量和劍身受到的重擊,都在表明襲擊者确确實實存在。

對方一擊未中,似乎退開了些。

葉洄察覺到劍上那股力量一松,随即一手抱起司空熠急速後撤,瞬間離開亭子數十丈遠,将後者放在一個相對空曠安全的地方。

見葉洄安頓好自己轉身要走,司空熠忙扒住他的衣袖:“師兄,你是不是看不見他?我能看見,我可以幫你……”

“你先好好歇着。”葉洄安撫地拍了拍司空熠的手背,“別擔心,我有辦法的。”

接着葉洄轉身往亭子走去,朝向虛空中高聲道:“出來吧,躲藏已經沒有意義了。”

回應他的是一聲劇烈的破空之聲,似有什麽正從頭頂急速向他襲來。

葉洄當即伸手舉劍,在頭頂上方三寸分毫不差地接下了這一招,随即像是未蔔先知一般,左手探出在身側又按住了某個看不見的利刃。

“你這些劍招和路數,一招一式都是與我對練出來的,練了那麽多年,雙眼看不看得見,又有什麽區別。”

對方動作頓了頓,緊接着急忙想将利刃從葉洄手中抽出,葉洄立刻用力握緊,但還是慢了一步,利刃劃破手指,從掌心溜走。

葉洄低頭看了看染血的、空落落的掌心,微不可查地嘆了一口氣。

“你還是同以前一樣,不願承認的事,不到最後一刻都不會開口。”

“若我沒猜錯,那些幻境分明都是用我的記憶拼接成的,但那裏面有明顯不屬于我的部分。”

當年是葉述假扮自己去見的顧暄,但那些迷惑他的幻境中卻出現了岐陽城下顧暄的慘狀。

葉洄道:“三千年前岐陽城那次,我自始至終未曾與你碰面,哪裏來對你的記憶?而真正擁有那份記憶的人,根本就不在這陣中!”

“能做出這樣幻境的人,只能是你,顧子夜!”

話音落下後,四周靜默了片刻,半空裏光線一陣扭曲,一個披着黑色鬥篷的人影突兀地出現在了亭子之上,他鬥篷遮蓋了大半張臉,只露出半邊爬滿黑色咒文的下颌,身周溢散着濃重的黑霧。

只一露面,葉洄立刻發現了不對勁。

這并非顧暄本尊,而是心魔化身。

“你……何時養出的心魔?”

顧暄像乍然聽了什麽好笑的事,突兀地笑了半晌,才道:“這個問題,你該比我更清楚才對。”

葉洄正欲開口,心中猛地警鈴大作,腳步往前一點,急劇扭過身,但還是慢了一步,後背側腰處不知挨了一下什麽,頓時鮮血如注,滅頂般的劇痛沿着脊柱席卷而上。

他咬牙低頭看去,傷口是三道極深的爪痕,幾乎要穿透皮肉直達髒腑,若是他再慢上那麽一分,恐怕就要多個血洞了。

還沒等他喘口氣,餘光瞥見身側一陣霧氣翻湧,幾乎立刻,他意識到了這便是攻擊來源,不顧後腰處傷口撕裂的灼熱疼痛,往後淩空一個翻身,那看不見的利爪擦着鼻尖而過。

再度險而又險地閃避開一擊,他擡頭朝顧暄的方向望去,對方始終處在亭子頂上,未曾挪動過。

他仔細看去,動作驀地一頓,他察覺到了,上方的夜空裏似乎有什麽在不斷翻滾、湧動——

頭頂這片夜幕根本不是真正的黑夜,而是遮天蔽日的濃黑霧氣,徹底籠罩了整個陣內的空間!

是域!

是了,這種如影随形的攻擊,只能是域的效果!但顧子夜的域分明不是這樣……

他一邊努力躲避着持續不斷的攻擊,一邊厲聲質問:“你的域怎麽回事?”

見他神色劇變,顧暄鼓着掌大笑起來,稱贊道:“真厲害啊,不愧是魔君大人,這麽快就猜到了。”

亭子頂端的人影倏地消失,下一瞬顯現在了葉洄面前,那張扭曲着黑色紋路的臉在眼前陡然放大。

葉洄當即後撤與之拉開距離,警惕地盯着他的一舉一動。

“徹底融合心魔後,它就異變成了這樣。”

黑霧在他身旁浮動、游弋,時而分出一縷纏繞在他指尖。

“可惜的是,它還沒有名字,當年‘殘照當樓’是葉述取的,我一時想不出什麽貼切的新名字來。”

顧暄将指尖那一縷霧氣毫不猶豫地吹散:“不過也無所謂了,管他什麽域什麽殺陣,如今都只是助我達成目的的手段。”

“你瘋了!”葉洄急切地道,“融合心魔就是自掘墳墓!千萬年來,這麽做的人無一例外都被心魔吞噬心智,神識泯滅而亡!你……”

話沒說完,身周大片雲霧驟然翻滾起來,利爪破空聲從四面八方傳來,他縱身一躍,當即離開站立之處,只是這一回的襲擊數目太多,中途不免剮蹭到一下,本就傷痕累累的胳膊上再添一道爪印。

“顧子夜,你先停手!我們去跟阿述彙合,一同想辦法把心魔滅除,有他在你定能活下來,修為靈力那些都可以從頭再來!”

“砰!”

一把漆黑的匕首擦着葉洄的頰邊而過,劃出一道血痕,深深釘入了身後的廊柱上。

“所以,我從前就更喜歡同葉述聊天。”

顧暄的身形顯現在了廊柱旁,伸手一用力拔下了匕首:“至少他這時候,就不會試圖說這些沒用的勸我。”

葉洄看着他,斂了口不語。

“我從很久以前就覺得,你自認比我們年長一些,有時候不自覺便将姿态擺得挺高。”顧暄慢條斯理地拿袖子擦拭着匕首,聲音平靜裏帶着透骨的冷漠,“譬如現在,你明明心裏恨我入骨,嘴上卻還要這般規勸。”

葉洄皺起眉:“你竟這麽想?”

“我以為,我們早就是不死不休的關系了。”

顧暄轉過身,面朝葉洄,鬥篷往上掀起,露出了半邊猙獰可怖的咒文,以及一雙幽黑如深淵般、不見一絲光亮的眼睛。

“我害得你師父為救你而死,所以你也用同樣的手段害死我妹妹,不是嗎?”

葉洄擡首正欲辯駁,忽見漫天的黑霧急劇逼近,有如一只兇殘的巨獸,裹挾着洶湧殺意,以鯨吞海嘯之勢,鋪天蓋地朝他傾軋過來。

顧暄聲音淬滿了無盡的恨意,一字一句都仿佛是從帶血的牙關裏擠出來的:“當年分別後,我自認虧欠于你,對你百般遷就忍讓,但凡你想要的地盤,我都退避三舍,甚至你想要我這條命給你師父陪葬,只要你開口,我也不會不給你!但你怎麽能……你怎麽能!”

身前身後所有退路都被無孔不入的黑霧提前堵死了,逃無可逃,葉洄急迫地叫道:“等等,顧子夜!”

黑霧驟然聚攏,像兇獸猛地合上了血盆大口,将葉洄整個吞入了腹中。

“師兄——!”

不遠處的司空熠失聲驚叫,從歇着的石凳上翻身摔下來,費力朝着黑霧的方向爬。

然而不過短短幾息,顧暄突然眉心一凝,揮手将黑霧散開,只見中心處多了一個奇詭的人影。

血色流沙在他腳下浮現,“漆骨丹沙”範圍雖被嚴重壓制,但從那僅有的三寸之地裏卻長出許多蒼白的骨架來,原本松散的骨架在他身上聚合成形,上千根白骨組成了一副致密的骨铠,将他身軀護得滴水不漏,那些黑霧中致命的襲擊,竟一下也沒能落到他身上。

顧暄似乎沒料到域被壓制後還能這般用,不由一怔,可就在他愣神的這分毫,那身覆骨铠的人影瞬間沖出濃霧,倏地近到顧暄身前,速度快到他根本來不及做出反應,猝不及防就下被一拳掼倒在地。

這一下直打得顧暄氣血翻湧,他咬着牙剛撐起身子,又被撲上來的葉洄重重按回了地上,後腦狠狠磕在地面,撞得他登時頭暈目眩,神昏智迷,域一時失了主人的意識操控,頃刻消散無形。

想重新鋪開域,葉洄卻沒給他任何反擊的機會,接連數拳往他身上招呼。

情勢陡然反轉,這樣純粹的貼身近攻,還有着骨铠的絕對防護,顧暄慣用的那些手段都對他造成不了傷害,一時竟想不出什麽反制的招數,只能被動挨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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