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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5 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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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梨天真爛漫,對人間的一切充滿好奇,像是飛鳥被放出了關押已久的牢籠,像是花朵終于破蕾而出,在屬于自己的廣闊天地裏,一點一點綻放,盛開如霞。

她喜歡鹹口的菜肴,不喜歡過分甜膩的糖水;她喜歡亮晶晶地發飾,不喜歡古樸厚重的擺件;她喜歡劇情跌宕精彩的探險故事,不喜歡酸澀苦情的才子佳人。

殷梨也有自己的煩惱。她會默默算着自己出來的時日,看着天邊出神;她會羨慕禦劍淩空、來去自如的劍修,羨慕行走天下、捉妖祛邪的除靈師。

可她不知道,葉述也很羨慕她。

從前在山中修墓的那些年歲,靜下來的時候,他喜歡聽鳥叫聲。

只要天光亮起,鳥兒就會開始鳴唱,從早到晚,一刻也不停歇,即使朝生暮死,即使蜉蝣天地。

後來他遇見了殷梨,他喜歡聽殷梨說話,喜歡她吵吵嚷嚷,大呼小叫,絮絮叨叨。

他覺得,殷梨就是那鳥兒,不論人們是悲傷還是喜悅,覺得她是婉轉還是聒噪,永遠都在那裏啼唱。

他好羨慕她。

後來,在終南山,落着綿綿細雨的竹林深處,當殷梨用沾着雨水的柔軟唇瓣貼上他側臉時,他沒能克制住,松開竹傘,攬過少女吻了下去。

一萬八千年來,他頭一回想不考慮後果,頭一回想遵從本心,頭一回……想發瘋。

他想不管不顧地帶她離開,想讓她實現那些仗劍江湖的夢,想讓她不要回到那座會剝奪她光彩與歌喉的牢籠裏。

心中那根理智的弦分明已繃到極致,岌岌可危,卻始終無法斷裂。

可幽都山是她的家啊。

他知道,即便再與自己到人間同游幾百甚至幾千年,她還是會一直默默算着出來的時日。

殷梨不是雲上的飛鳥,她是風裏的紙鳶,那根看不見的線一直牽絆在她身後,讓她終其一生無法到達雲端。

祭司的使命擔負在她肩上,她終究還是會選擇回去的,既然如此,那些話說出來,不過是徒增她的悲戚罷了。

他最終也沒有說出口。

很多年後,在血月谷的日日夜夜,他曾無數次想過,如果他當初不顧後果地帶她離開,是不是一切都會不一樣?

但他的理智又告訴他:不是的。假使他帶走了殷梨,以她的性子,也終有一日要回去,而到那時,她将面對的是化為一片焦土的幽都山,她會如何作想?

如何作想?大概會與他那年見到顧暄的屍體時一樣吧。

愧疚之苦,太難熬了。葉述覺得,那種痛苦他來承受就夠了,沒必要讓她也體會。

他有時候會想,殷梨現在在做什麽呢?她的神魂應該已經修複了吧?大概在神界的某處正與她的族人一起吧。她過得開心嗎?她還會不會想偷渡?還……記不記得自己?

這些問題注定不會有答案,不論她神魂修複後還記不記得從前,他們此生恐怕都再難相見了。

可他沒想到,有一天,她竟會以這樣的方式再度出現在自己面前。

如同在人間的初見那般,她破開這方靜如死水的天地,飛身越過低矮的草木與光禿禿的岩壁,一頭撞在了出門查看的他懷中,像一筆明麗鮮豔的亮色重重塗抹在他這幅灰暗的畫作上。

她看上去風塵仆仆,滿身狼狽,眼神卻亮得出奇。

從來明察善辨、見微知著的葉述,第一次對一個如此顯而易見的問題,遲疑着,久久不敢确定,他猶豫再三,最後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開口問她姓名。

顯然,她不記得自己了。

如今的殷梨,出身仙道名門,來去禦劍而行,踏入塵世奔走,替人除邪滅祟,她過上了前一世最向往的生活。

他沒忍住問出了口:“你對現在的生活滿意嗎?”

她答:“雖然不甚滿意,但我并不想改變現狀。”

真好。他想,她不該被前塵諸事所打擾,哪怕不認識自己也無妨,他可以慢慢與她重新認識。

可就在葉述下定決心要将她與前事徹底割裂開時,殷梨卻同他說,她一直在人間找尋父母蹤跡,很想知道自己父母是什麽樣的人。

他心裏争鬥了很久,始終沒能作出決定,後來除夕夜在清霄山那晚,殷梨這一世的師父,柯六先生找他詳談。

他将殷梨的身世告訴了柯六先生。

柯六先生聽完,沉默半晌說道:“阿梨敏銳得很,倘若有一日被她知曉了,你猜會如何?”

見葉述不答,柯六先生接着道:“當年我聽說她準備下山做除靈師,想着除靈師奔波勞碌的,實在辛苦,于是費了好大的勁,弄來了仙盟給天璇的席位名額,騙她上了去仙盟的車隊裏,她卻在中途得知了實情,一聲不吭逃了,直接去到人間做了除靈師,此後五十年間都甚少回師門來。”

“阿梨這人,平生最讨厭別人替她做決定。”

柯六先生仰頭望着天,嘆息一聲,道:“你該告訴她,然後由她自己來選擇過哪種生活。”

葉述靜默良久,爾後恭恭敬敬行了個禮:“此事我會再考慮的,還望六長老暫時替我保守她身世的秘密。”

柯六先生跳腳:“那你把這告訴我,不是将我拖下水了嗎?!萬一哪天她知道了,我豈不是跟你合起夥來瞞着她!到時候她幾百年不回清霄山怎麽辦!”

葉述目光朝不遠處的流水席上望去,殷梨正與幾個同門好友言談甚歡,還不時相互推搡大笑,那笑聲輕快肆意,是她前世未曾有過的歡暢。

再等等吧,至少不該是現在。

葉述又想着,或許用不着自己特地将身世說與她聽,她那麽敏銳,到了無生界轉上一圈,說不準就什麽都知道了,現在說出來,不過是徒增她的憂慮罷了。

這一耽擱,便耽擱進了冥界。

而就在冥界,他發現了一件事。

在清霄山第一眼見到舒暝時,葉述便有一種似曾相識的奇怪感覺。

之後同行去酆都,葉述覺得這人在刻意接近他們,定然有所圖謀,可舉止卻總有莫名的熟悉感,讓他頻頻想起顧暄來。

直到進了冥界,他才終于得以确認,舒暝就是顧暄無疑。

那麽,顧暄設計将他從血月谷誘出來,卻不對他加以報複,而是隐藏身份接近、混入隊伍,其目的不言而喻。

——顧暄想回無生界去。

可他在往生界确實是死了,如今附身在原本軀體上行動,并不是活過來了,而是鬼修操控着一具屍體,他沒有氣息、沒有脈搏,身體受了傷也無法修複,時日一長,還會出現潰爛。

想必正是發現了這一點,顧暄才會将原身裝入冥界玉牌中保存,用借屍還魂另奪取一具新死、生氣未斷的身體便于行動。

顧暄自然是想用原本的身體回去的,可這種附身狀态下啓用無往法陣,相當于将神魂與屍體強行粘合到一起,即使去到了無生界,也還是一具沒有氣息與心跳的活屍,時日久了,還容易被無生界的天地法則覺察,降下雷劫來抹殺這個錯誤。

但……葉述卻有個辦法。

乘黃的心髒,是他生命力的本源,給他提供源源不斷的生命力與無可比拟的恢複能力。

只要把這顆心髒放進顧暄的胸腔內,就能持續為身體提供生命力,他也将再度擁有心跳與呼吸,與活着也相差無幾。

而失去心髒的葉述會急劇衰弱,甚至死去,但沒關系,他還有儲備,将血月谷的石頭們這些年從他那裏吸取來的生命力,持續反哺回自己身上,就足夠維系他活着了。

代價是,他要活下去,就得永遠留在血月谷裏。

世間的一切大概真的有因果報應吧。曾經他想要封禁別人,到頭來主動踏入這棺椁、永遠留在血月谷的卻是他自己。

但葉述覺得,自己已經很幸運了,這世上多得是被愧疚折磨的人,卻很少有人能得到彌補自己愧疚的機會。

若是兩千年前,他會覺得死也無妨的,畢竟那時候他都準備替自己掘墓了。

愧疚是穿腸毒藥,剜心蝕骨,他在很久以前就被侵蝕得只剩下空殼了,是殷梨的出現,将他的血肉一點點重新填了回來。

他唯一放不下的,就是殷梨。

在岐陽故居,他留下訊息引導她去幽都山,想讓她用法陣離開,可她回來了。

在歸墟宮外,他用幻術與她告別,想勸她回清霄山去,可她回來了。

回來便罷了,還冒險潛入歸墟宮,甚至發現了他早先結下的血契,用血契逼迫他現身。

葉述又氣又惱,憂心如焚,他馬上就将失去取之不竭的生命力,若她日後尋不到他,再這般濫用血契,輕率地傷害自身,他便是死都不會放過她。

将她拉拽着離開歸墟宮之時,他仍帶着三分怒火,可一對上她那雙盛着幾分期待的清亮眼瞳,便只覺心化作了一泓暖融的泉水。

罷了。他在心底對自己說,即使是通天徹地的聖人,也無法做到對得起所有人,便成全他最後這一點私心吧。

他也會有私心,他不想殷梨再次忘記他,他想要她一直、一直記得他,即便自己往後餘生不能陪在她身邊。

抱歉,阿梨。

他輕輕吻上了她的唇。

一如當年終南山上,細雨竹林裏,那個告別的吻。

血月谷失去他的生命力填充,會變回從前那個極度危險的禁地,即便是與他結着血契的殷梨,也無法在此久留。

況且,他也不希望她為自己留下。

她前一世付出性命,才換來了今生飛翔的自由,他不願讓她為任何人停留下來,即便是自己也一樣。

他看着她啓動法陣離去的背影,用目光将她的輪廓深深地拓印進心底。

這一次,真的是最後一面了。

阿梨,往後記得保護好自己,別那樣用血契,我不再有那麽多生命力,也不再會出現了。

走吧,我也該走向我最完滿的結局了。

……等等。

你怎麽又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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