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5 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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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葉述從法陣中出來,第一眼看到顧暄時,他覺得無比慶幸。
顧暄閉目躺在一片山野間的草地上,與先前昏迷時的模樣相差無幾,看上去并無大礙。
葉述緩緩舒了一口氣,天知道當時他遠遠望見顧暄撲到法陣上,吓得幾乎肝膽俱裂,任憑他如何呼喊、飛奔都沒能趕上,他連忙一刻不停地将法陣修好追了過來。
看來還好,還算及時。
那無往法陣自從他當年離開血月谷,已經足足一萬五千多年無人看顧與維護,他發覺法陣運轉出了些纰漏,正在着手修繕,卻怎麽也想不到顧暄會趁他離開的間隙,用這修到一半的法陣逃離。
這也很正常,任誰知道自己即将被封印起來,都是要逃的。
葉述想,等将人帶回了血月谷,要不再與顧子夜商量一二吧,倘若他願意安分待在谷中,不去外頭掀動風雨,自己也不是非得将他封印起來的。
葉述又想,如果他聽得進去,自己可以将這些年的種種誤會一一解釋給他聽,雖然不能化解仇怨,但說不定能稍微減輕些他對葉順兮,以及對整個魔界的憎恨。
然而這些想法,在他搭上對方脈門時戛然而止。
觸手一片冰涼,脈早已停了多時。
他開始往裏輸送生命力,可無論輸進去多少,都徑直從顧暄身體上穿流而過,随即潰散于天地間。
葉述有些茫然無措,以往只要寂滅尚未開始,即便脈停了也能救回來,不過是多費些生命力罷了,可現在的顧暄就像一件衣裳、一塊石頭,像任何沒有生命的物件,唯獨不像正常人。
難道是,異界有自己的救治方式?
葉述找了附近的村落打聽,又幾經周折尋到了鎮上的醫館。
醫館大夫只瞧了一眼,便揮揮手,叫他快些去安葬。
安葬……是什麽?葉述怔怔地有些反應不過來。
“再不入土為安,就要腐壞生蟲了。”
腐壞……葉述低頭看看顧暄,在這裏會腐壞嗎?
帶着人到處找尋救治方法着實不方便,他最後拿出那塊為顧暄準備的血月石,将人先封了進去,暫時藏在了山野間一處洞xue裏。血月石能隔絕世間一切生靈,至少不會遭蟲獸啃噬。
葉述開始在人間四處奔走,想弄明白顧暄為何會變成這樣,當時天下各處鬧疫病,終究傳到了這個小鎮上,一時間無數人染疫而亡,他于是見到了義莊,見到了棺材鋪,見到了亂墳崗。
他這才明白,啊,原來這裏的人,死後是不會寂滅消散的。
他嘗試着去治了幾個身染疫病的人,發現原來這裏的人也能用生命力救回來,鎮民們幾乎立馬将他當做了仙人,稽首參拜,感恩戴德。
從此之後,他開始了每日到處救治染病之人。
偶爾閑下來時,他會問鎮民借來一些書籍,在書中翻找着想要的信息,可他究竟想要什麽,他也不知道。
有一日葉述從袖裏拿東西,卻忽然在其中摸到了幾塊尖利的碎片,他拿出來仔細瞧了瞧。
那是他的發簪,血月石雕的乘黃發簪,發簪裏還封印着顧暄的心魔,卻在不知何時已碎成了幾截。
只有內部封印之物消散,血月石才會碎裂。
他對着燈火,将幾塊碎片看了又看。
直到這一刻,他才如此清晰明了地感受到,顧暄是真的死了。
死于他不肯為之療愈的重傷下,死于他修到一半離開的法陣中,死于他每一次作出與之背離的選擇裏。
害死顧暄的,正是他自己。
後來,小鎮上有位能療愈疫病的仙人這事,傳到了小國的國君那裏,國君派了使者前來,将葉述請到了國君面前。
國君見了他當即拜倒在地,再三叩首,懇請仙人降下神跡,渡化瘟災,庇佑萬民。
葉述正處在迷惘彷徨、不知該做些什麽的狀态裏,聽了國君言辭懇切、聲淚俱下的請求,便應了下來。
此後數年,他一直奔波在人間各地。他本來同國君說自己叫白草枯,可人們不敢呼仙人名諱,傳着傳着便只剩了“白仙”。
再後來,瘟災日漸消弭,小國也變成了大國。
某日,他向國君辭行,國君誠惶誠恐地問,是否有怠慢仙人之處。
葉述搖搖頭:“只是答應陛下的事做完了,我也該離開了。”
臨行前,國君請他題個字作為國號,他揮筆随手寫下了“乘”。
國君問:“仙人可有什麽想要的?只要仙人開口,寡人定竭盡所能尋來。”
葉述本想推拒,可轉念想了想,道:“陛下可否送我一些沙石土塊?”
葉述打算給顧暄建個陵墓。
在人間這些年,他聽聞這裏的帝王死後,靈柩會葬入一個盛大的陵寝之中,一直供後人祭拜。
葉述覺得,顧暄在魔界即便不是君王,怎麽也算得上一代人物,該有個氣勢恢宏的陵墓才是。
他還聽聞,陵墓的封土堆越高,表明墓葬之人生前身份越煊赫。
為了讓顧暄盡可能顯得地位尊崇,葉述向國君要來了很多很多沙土,多到足以堆起一座小山,多到他連夜趕制了十來個儲物袋才裝下。
葉述回到了最初來人間時的那個小鎮,顧暄的屍首就在小鎮郊外的某座山裏,他在茫茫群山中找了一處風景适宜且靜谧無人的地方,開始了漫長的挖掘與陵寝修建。
第一年,他往下挖了數丈深,先後廢了有十幾把鏟子,他站在坑洞底往上望去,覺得那一方白晃晃的天空很是刺眼。
第十年,他白日挖土,夜裏挑燈畫地宮的設計圖稿,起初他參考人間王侯的陵墓,給規劃了好幾間墓室用于擺放陪葬品,可他思來想去,發現來得匆忙,竟然沒幾件有意義的陪葬品可放。
第四十年,他挖完了墓xue的地下部分,開始準備建地宮,他看着所剩不多的銀錢有些犯愁,覺得可能得去人間尋點賺錢的活計來做。
第六十一年,地宮主墓室修建完畢,他找到了當初那個山洞,準備将顧暄的遺體先放入陵寝中,可在他将血月石搬起來時,發現底下壓着一方大半被染得灰撲撲的白絹布,上頭畫着三個歪歪扭扭的小人。
大約是在被封進血月石之前,從顧暄身上掉下來的。
他有些啞然,明明是自己早年畫的粗劣作品,他卻看了很久很久。
他想起來,當年還在岐陽城時,顧暄曾向自己讨要一幅畫,自己說要醞釀醞釀,後來兩人都忘了,再後來蒼梧之野分別那晚,顧暄曾再度提起想要一幅畫,說尋不到他人的話,燒給他也行。
第七十六年,地宮修完了,他将沙土從儲物袋中倒出來,開始填封土堆。
第八十七年,他把封印顧暄遺體的血月石細細打磨過,雕刻成了棺椁的形狀,又用墨曜岩打造了外層的石棺,将棺椁放了進去,石棺四角上塞了許多他這些年搜羅來的玉石藏品,陪葬品總算沒顯得太寒碜。
墨曜岩是早先那位國君混在沙土之中硬塞給他的,直到填土之時才被他發現。他有些哭笑不得,要是早知道這裏面有價值連城的寶貝,他當初何苦為銀錢發愁,還跑去人間擺攤治病。
第九十年,他用雕刻棺椁時鑿下來的大大小小的血月石,在墓室頂壁上雕砌壁畫,這是他答應送給顧暄,卻一直失言的那副畫。
第九十六年,一條蛇妖竄進了地宮裏,葉述費了好大勁才将其逮住,給關在了他作墓頂壁畫時用的一條墓道裏。
第九十九年,他取來了萬年松的松脂,放在了主墓室石柱上,為這座陵墓點起了長明燈。
第一百年,他看着建成的陵墓,心中有些感慨,忽然有一瞬間覺得,自己就這樣躺進去也不錯。
但認真想了想,又放棄了這個念頭。這座墓畢竟是修給顧暄的,他自己躺了進去算怎麽個事呢?
他在外邊布下幻術陣,将墓xue入口徹底封閉。
至此,這座耗時百年的大墓,正式完成。
葉述在人間已經一百多年了,消除了瘟災,建造了陵墓,現在兩件事都結束了,他又一次陷入了迷茫,如同初到人間時那樣,他不知道接下去該做些什麽。
或許該像當初想的那樣,給自己也挖個墓躺進去?
在漫無目的地游蕩了幾年後,他準備給自己找塊風水寶地。
他路過了一座靈霧缭繞的山,據說山頂上有個修仙門派,想來此處風水不會差,他便在附近的群山中四處看了看,選中了一處比較滿意的長眠之地。
葉述用剩餘的銀錢在山下的鎮子上買了些挖掘的器具,以及一包桂花糕。
儲物袋中還有一大塊血月石,正可以用來躺進去,他這麽想着,站在他挑選的風水寶地上,打開了油紙包,打算吃完桂花糕就開挖。
可就在此時,有什麽飛快地沖到他眼前,直直撞了上來。
少女穿着一身挂滿銀飾的華美祭司長袍,提着過長的下擺,像只驚恐的鳥雀般,琳琅作響地撞入了他懷裏。
“啪”的一聲,油紙包掉落在地,桂花糕也滾了一地。
他有些難過地看着地上摔散的桂花糕,擡眼卻見面前的少女并未站穩,她的衣袍并不合身,後退一步便踩上了過于冗長的後擺,身子一仰便要摔下去。
他連忙一把拉住了她,少女往前一傾,再度栽進了他懷裏。
好溫暖。他想。像是一捧春日裏的暖陽灑在了身上。
他幫忙趕走了追逐她的山妖匪盜,還給她買了身新衣裳。
少女是只離家偷跑出來的小玄鳥,叽叽喳喳地喊着他“哥哥”,吵着要學他那“看穿表象的術法”。
葉述有幾分恍惚,他想,自己好像暫時不能躺進墓裏去了,又有了新的目标需要他去完成。
他看着眼前如春日般明媚的少女,認真道:“我會将你平安護送回家的。”
曾經很多時候,葉述覺得,漫長的生命是一道沒有盡頭的長河,而他則是一條繩結斷裂的木舟,無法被系在任何岸邊的樁上,只能随着河水不斷漂流。
可他有些漂不下去了,晃晃悠悠打着轉,将要沉入水底去。
卻在下個瞬間,陡然碰上了岸邊一株青綠抽芽的梨樹,她在春光裏費力地向着河面上伸長了枝葉,絆住了他的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