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光融寒(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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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西恩待人的柔軟真誠,全然發自本心,沒有半分刻意做出來的慈悲。這一幕完完整整落在江雪離的眼裏,心中的感慨更甚。
江雪離看着婦人一頭純正的黑發,再聯想到上古壁畫記載的淵源,心中已大致明白了輝裔族高層的算計。刻意擡高輝裔族人,打壓神明的追随者天際族人,或許便是為了斬斷正統,穩固自身的統治根基。
安頓好這一戶人家,二人尋了一間臨河小旅店落腳。
入夜之後,旅店廳堂熱鬧喧嚣,往來行商喝酒閑談,盧西恩特意點了一壺本地特産的蜜漿果釀,給江雪離斟上一杯,笑意溫和:“荒原一路風餐露宿,日夜提防魔物侵擾,難得吃上一頓安穩飯,今夜不必時刻緊繃心神,只管放寬心思歇息片刻就好。”
二人靠窗靜坐,遠離廳堂嘈雜的人聲,晚風從窗棂徐徐吹入,氣氛松弛悠然,便開始慢慢閑談市井閑話,暫且擱置了沉重晦澀的上古秘聞。
江雪離端着杯子,目光漫不經心掠過街巷中往來的各族行人,語氣閑散,像是一路見聞生出的感慨:“一路西行萬裏,我也算看遍了大陸各處的人情百态。輝裔族人把持市井生計,言談之間多有傲氣,有些輕視天際族人。種族與血脈高低的說法流傳了千百年,兩族之間的隔閡早已根深蒂固。你自幼出身神殿,亦是輝裔族血脈,長久浸在這樣的風氣裏,對這套種族與血脈分尊卑的道理,心裏是怎麽想的?”
盧西恩指尖輕輕摩挲着冰涼的杯沿,湛藍的眼眸慢慢斂去幾分散漫溫和,添了一層內斂又堅定的色澤,話語說得平緩含蓄,沒有半分激昂的抱負,只像是發自內心長久以來的思索:“世人總習慣憑着血脈、出身劃定高低貴賤,可聖光最本源的教義,從來只分人心善惡,不分源流出身。生來錦衣玉食也好,生于泥濘貧苦也罷,衆生本就沒有高下之別,所謂種族血脈優劣,全都是後世之人一代代添加上去的桎梏罷了。”
他擡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聲音中藏着一份無人知曉的期許:“教廷本該是庇護萬民的歸宿,若是困在千百年的成見裏慢慢腐朽,也就背離了光明神最初的本意。我走遍大陸萬裏山河,見過太多流離疾苦,心底一直向往一處安寧世間,在那裏所有人不必因為出身自卑,不必彼此敵視猜忌,每一個生靈都能安穩自在地活下去。我想這條路極為漫長艱難,千百年的積弊根深蒂固,可總要有人,一點點地慢慢去修正。”
江雪離心底翻湧不休,盧西恩滿心的抱負,令他心生敬重,甚至有種惺惺相惜之感。他見過太多身居高位後被權欲腐蝕心智的人,盧西恩身處教廷權力的最核心,手握旁人夢寐以求的力量,卻沒有一絲野心私欲,心心念念的只是世間衆生的安寧平等。這一份純粹通透,在江雪離孤苦的修行歲月裏是第一次遇見。他說不清這是一種什麽情愫,如同兩塊歷經萬古孤寂的璞玉彼此吸引,莫名的契合,不用言語多說,靈魂便能相互共鳴,自動卸下防備。
江雪離心想,他與盧西恩,或許無需再處處試探,他們之間有獨屬于兩個孤獨強者的相知。他的視線不自覺停駐在盧西恩的身上,貪戀這份難得的乾淨溫暖,任由這份無形的吸引力牽着自己的心緒慢慢靠近。
片刻沉寂過後,盧西恩輕輕嘆了一口氣,重新沖淡了這份沉重,語氣染上一層淡淡的孤寂,繼續說起自身的過往:“我年少長在聖光神殿之內,身邊所有人看向我的目光,永遠只有敬畏與奉承,從來沒有人抛開身份地位,真心坐下來同我說幾句無關權勢的閑話。偌大一座神殿,常有熱鬧非凡的盛大祭祀,卻比荒山野嶺還要孤寂。這麽多年四處游歷漂泊,我倒是喜歡上了這樣不必拘束的自由自在。”
江雪離沉默一瞬,心中思緒百轉千回。
一路同行許久,他說話的措辭、運轉力量的規律,處處都和艾蘭大陸格格不入。他心中猜想,光明教廷與魔法公會的應當是有記載着上古秘辛的典籍的,關于光明神開辟異界之門,以及異界之門的單向結界,只容許修真界修士橫渡虛空降臨此界,封禁了艾蘭大陸衆生向外穿行的通路,想來是那位前輩有意護住故土。
這些隐秘平民一無所知,但教廷高層必然略知一二。盧西恩心思何等敏銳,一路相伴,必定早已暗自生出猜想,隐隐察覺到他并非這片大陸的本土之人,只是一直不動聲色,緘口不提。
江雪離對自身修為極有底氣,他本身天賦卓絕,修行根基深厚,在絕對的實力之下,他并不畏懼任何算計。數日相知相伴,他早已信得過盧西恩的品性,清楚此人心懷蒼生,絕不會為了光明教廷的條條規矩出賣自己。長久互相試探太過疲憊,若是攤開一部分真相交心,往後旅途也不必時時刻刻暗藏防備。
他卸去了幾分常年的淡漠疏離,語氣平緩淡然,不再刻意遮掩,緩緩開口:“我生長的故土,名為冰封城。”艾蘭大陸并無名為冰封城的城邦,江雪離此言,已是自曝異界之人的身份了。
盧西恩端着酒杯的手指微不可察一頓,面上神色沒有絲毫震動,僅僅眼底掠過一縷沉澱已久的了然,長久以來所有的揣測塵埃落定,沒有半分驚懼,安安靜靜等候他繼續講下去。
江雪離繼續輕聲敘述:“萬裏雪原終年冰封,整座城池萬載寂靜,除去值守部下,再無半分煙火氣息。漫長歲月裏我日日打坐修行,朝朝暮暮所見只有落雪,循環往複,早就忘了俗世熱鬧究竟是什麽滋味。”
盧西恩望着他清冷孤寂的眉眼,心底生出濃濃的惺惺相惜,唇角揚起一抹淺淡溫柔的笑意:“原來我們兩個人,都是一輩子獨行于世的孤人。往後游歷的路途漫漫,有你一路作伴,也算不必再孤身漂泊了。”
一句簡簡單單的相伴之言,平淡質樸,沒有華麗辭藻,卻格外溫潤入心。
閑談漸深,盧西恩随意提起一段民間流傳的舊事,像是在講述茶餘飯後的閑談野話,語氣輕淡:“教廷聖典記載,光明神功成圓滿,歸于神域長眠,不過大陸各處民間一直飄着細碎流言,萬年之前光明神使用本源力量,布設了一道通往神域的門,之後便陷入沉睡,從此杳無音訊,發生了什麽聖典并未記載。”
江雪離将這訊息默默收在心底,又多了一塊關鍵線索碎片,卻沒有繼續追問,打破眼前難得的安逸閑适,他輕輕舉杯,淺淺應了一聲:“萬年光陰塵封舊事,不必強求一朝尋出答案,一路同行邊走邊看,便已經足夠。”
窗外萬家燈火,晚風輕柔,一冷一暖兩道身影靜靜相伴。
猜忌消弭大半,各自最深的底牌依舊保留幾分,可橫亘在二人中間厚厚的隔閡徹底化開,盧西恩與生俱來的溫柔悲憫一點點融化了江雪離冰封的心性,讓他第一次真切體會到俗世人情冷暖,堅硬淡漠的靈魂,慢慢滋生出幾分溫潤柔軟的人情味。一份淩駕于知己之上,朦胧含蓄不必點破的相知羁絆,深深纏繞在二人之間。
綿長的旅途才剛剛開始,往後數十萬裏同行相伴,兩顆孤寂半生的心,只會越走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