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蘭塵念(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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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西恩也不繼續逼迫,溫和一笑:“既然伯爵不願明說,那我們二人便自行下地宮查探一番,也好替貴府徹底根除隐患。”
靈犀阻攔不得,只能勉強派下人引路,心底已然做好了事後重新加固封印,掩蓋一切痕跡的打算。
二人順着密道潛入地底深處,江雪離擡手凝出一縷寒冰神識,順着地脈脈絡一路溯源,将法陣層層剝離。
一道細密纏綿、帶着濃重執念的憶魂守陣徹底顯露在二人眼前,陣法之上附着一道極為深刻的女性血脈印記,郁結沉重,滿是揮之不去的悔恨。
二人看清陣法本質,不再多做探查,轉身重新返回大殿。
靈犀一見二人歸來,心頭猛地一沉。
盧西恩緩緩說道:“地宮之內,一座憶魂守陣吸取聖物本源三十年,布陣之人滿心愧疚執念,留戀一位早已離世的至親。我們只看得清陣法,卻不知道三十年前完整的因果,還請伯爵親口道來。”
長久的僞裝被層層撕碎,靈犀長長嘆了一口氣,冷硬了三十年的心防終于崩塌,緩緩道出了這段塵封的往事。
“我與千逸是自幼一同長大的姐弟,父母早亡,我自年少之時便被定為家族繼承人,性子天生沉穩持重,一生信奉責任為先,早已把守護維蘭一族刻進了骨血之中。”
“我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我的弟弟千逸。他是千年難遇的風火雙修奇才,生性自由散漫,最大的心願就是游歷四海,走遍大陸每一處風光,一輩子無拘無束。”
“三十年前,東境大陸地底上古裂隙爆發濁力,無邊地裂向外蔓延,不出三日,整座雲輝城便會徹底崩塌傾覆。想要閉合裂隙,必須由維蘭家族嫡系血脈獻祭一半本命靈元,借助光與土系聖物的力量鎮壓浩劫。按照族規,踏入陣眼獻祭的人,本就該是身為家主繼承人的我。”
“千逸深知我一生恪守本分,甘願為家族付出一切,絕不會有半分退縮。他不願意我斷送性命,于是他趁着深夜,偷偷調換了陣法站位,親自走進封印大陣,燃盡一身全部魔力,身死道消,用自己的性命,替我扛下了這場災劫。”
“我活了下來,正式接任家主之位,執掌家族三十年……可這份安穩榮華,每一日都沉甸甸的壓在我的心上。”
“我一輩子都在做合格的掌權者,護住族人,安定城民,事事周全冷靜,唯獨虧欠了自幼被我護在身後的弟弟。”
“我知曉聖物連通萬古大地的靈韻,可以留存逝者留在天地間的意念殘影,便瞞着所有長老,私自布設了這座憶魂守陣,日複一日抽取聖物本源之力,一遍遍喚出千逸的魂魄幻影。”
“這些年來,我每天都會抽出時間,獨自一人靜坐地宮,重溫我們年少相伴的時光。”
“整整三十年,我一直不肯接受他徹底歸入沉眠的事實。”
“長年累月深重的悔恨執念淤積在地脈之中,化作死氣沉沉的濁氣,不斷沖擊封印聖物的大陣。我身為一族之主,不能把自己的私心私情擾亂地脈的內情公之于衆,有損家族聲望,便只能對外一直謊稱只是地脈自然異變,苦苦隐瞞了三十年。”
一番話說完,靈犀眼眶泛紅,多年壓抑在心裏面的痛苦盡數傾瀉而出。
盧西恩緩緩站直身軀,掌心托起一縷溫潤柔和的聖光,語調莊重肅穆,帶着光明教廷傳承萬年的禱言韻律,神明行走世間的代言人在此刻具象化。
“以普照萬古的光明神之名,在此為你宣赦免罪之辭。凡人心中的執念之過,并非惡罪,只是骨肉情深生出的枷鎖。”
“光明包容世人一切哀痛與不舍,只要你誠心放下執念,斬斷虛妄縛魂之陣,你的悔恨便會被聖光洗滌淨盡,神接納你的忏悔,寬恕你三十年執迷的過失。”
“逝者歸于永恒的光之國度,生者當行腳下正道,不必再背負無盡的枷鎖日夜自省。光明照耀前路,願安寧永駐你的靈魂。”
“靈犀,你作為伯爵,一生扛起千斤重擔,無愧于家族,無愧于蒼生。你的弟弟當年舍身相替,不是憐憫你的辛苦,而是他心甘情願,他用自己的前路,成全你繼續守護萬家安穩。你抱着愧疚自我桎梏,反而辜負了他這份義無反顧的心意。”
江雪離語聲沉靜悠遠,不帶半分浮華:“血脈親情貴在銘記于心,而非囚于陰陽。執念會把一場成全,變成互相的牽絆,生者安穩前行,才是對逝者最好的告慰,而非借天地靈韻,留住一場虛妄的重逢。”
靈犀怔立良久,半生執念被一朝點破,所有自我麻痹的堅持轟然破碎。
她對着地宮深深一拜,是感謝弟弟的舍身,也是對弟弟的告別,她擡手親手撤除了纏繞聖物三十年的憶魂大陣。
盤踞整片東境大陸的厚重濁氣逐漸消散一空,地底震動徹底平息,萬裏地脈安穩平和。
靈犀心結盡解,感念江雪離與盧西恩的點化之恩,親自前往秘境取出光與土系聖物大地磐珠,鄭重交付到盧西恩手中。
二人辭別維蘭府邸,離開雲輝城,城外晚風清曠,夜色鋪滿原野。
盧西恩将大地磐珠收進聖光儲物戒,望着天邊沉沉月色,緩緩開口,神色多了幾分悠遠。
“方才看着靈犀伯爵三十年固守執念,執着于逝去至親,我不由得想起我們在星序水晶的浮生幻夢裏窺見的上古往事。昔日靈雷尊者尚在修真界的時候,他的妹妹傾盡一身靈力修為,救下瀕死的兄長,自己跌落境界淪為凡人,枯守宗門整整五百年。”
“無論是上古的兄妹,還是今日維蘭一族的姐弟,血脈至親之間,永遠都願意心甘情願為對方舍棄一切。可付出之人心意坦蕩,活下來的人,卻一輩子困在虧欠與愧疚之中,遲遲走不出心結。”
江雪離行在他的身側,白衣被夜風微微拂動,目光望向深邃夜空,聲音清泠綿長:“舍命是大義,執念是心魔。艾蘭甘願自廢修為,只求兄長安然飛升;千逸以身赴死,只求姐姐安穩執掌家族。二者本心皆是成全,可留下來的人,偏偏把這份成全變成了束縛自己的牢籠。”
“世人看得破大道輪回,唯獨勘不破骨肉情長。”盧西恩輕輕颔首,掌心一縷聖光緩緩流轉:“光明神歷經萬古歲月,也沒能徹底放下那段兄妹過往,難怪世間衆生皆難逃此劫。情之一字,本就是天道留給所有人最難渡的一關。”
江雪離望着盧西恩掌心的聖光,沉默不語。
盧西恩見江雪離不語,便不再繼續談論,将話題轉至上古聖物:“按照秘典記載,最後兩件上古聖物,安放在歷代光明教皇的陵寝之中,陵寝坐落于東境大陸的聖光城。”
江雪離淡淡應聲:“那我們休整一夜,翌日直奔聖光城,尋完最後的兩件聖物,上古九件聖物便集齊八件。”
盧西恩微微一笑,兩人并肩向着前路的月色深處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