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元大典(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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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元大典
朝陽橫貫萬裏雲層,将聖光城中央光明神殿整座白石建築群浸染成熔金之色。
今天是艾蘭大陸十年一度的光明祈元大典,十年籌備,萬民朝聖,乃是教廷規格最高的神聖典禮。
綿延千級白石階梯自城底直通神殿主殿,道路兩側插滿繡着太陽聖徽的垂墜聖旗,大陸七大教區大主教、聖騎士軍團總長、上千持證牧師、各地遠道而來的平民信徒整齊分列兩側,無人高聲言語,整片廣場只餘風吹綢緞的輕響,肅穆壓得人心頭沉甸甸的。
神殿穹頂繪着光明神開拓世界的流轉壁畫,彩玻璃濾落細碎金芒,主殿最頂端聳立着三層聖光禦座。
盧西恩身着全套教皇厚重禮袍,衣身以千縷金線織就循環不息的日光神紋,肩頭垂落銀白流蘇绶帶,鎏金三重十字聖冠穩穩覆在淺金色短發之上,冠尖鑲嵌的神域日光晶石恒久流轉神聖光暈。
盧西恩手中握持一人高的鎏金光明權杖,每一步踏在花瓣鋪就的白石甬道上,實質化的金色聖光便自腳下向外漫湧,莊嚴又悲憫的神明威壓籠罩全場,所有信徒與神職人員不由自主垂首躬身,不敢擡頭直視他的眼眸。
江雪離被盧西恩提前預留了內殿側首專屬觀禮高臺,他一身素淨冰紋長衫獨坐于此,周身常年不散的極寒霜霧,與殿內浩蕩溫暖的聖光遙遙泾渭分明。
江雪離本對教廷的祭祀盛典毫無興致,漫長的歲月裏,他見慣了各類權柄、儀式,心底早已掀不起波瀾,可盧西恩那日握着他冰涼的手輕聲邀約時,他有些不忍拒絕,便應下前來。
江雪離手肘輕搭着石欄,冰藍色的眼眸靜靜落向前方高臺那道挺拔聖潔的身影,沉寂冰封的心湖又一次泛起細微漣漪。
平日裏伴在他身側的盧西恩,永遠卸去一身榮光與權柄的樣子。他會親手制作抵禦寒氣的披風,會拉着自己穿行市井街巷品嘗凡間糕點,會整夜鋪開聖光光繭溫和撫平他躁動的冰之本源。
盧西恩永遠言語柔軟,眼底只裝得下江雪離一人,仿佛執掌億萬信徒、連通神域的教皇身份只是一層無關緊要的外殼。
可此刻立于萬民之巅的盧西恩,沒有江雪離熟悉的溫柔模樣。
盧西恩緩步登上聖光禦座,單手橫托光明權杖,湛藍的眼眸褪去所有的溫情,只剩光明神行走世間的代行者這份獨有的神聖悲憫、至高威嚴。
盧西恩垂眸俯瞰下方俯首萬千生靈,他的禱告聲經由神域聖光加持,厚重遼闊,回蕩整座巨大神殿,措辭是正統教廷禱文,莊重肅穆,不帶半分私下相處的柔軟煙火氣。
“世間衆生皆承光明饋贈,靈氣魔力同源而生,善念為源,愛意為流,滋養諸天萬域。”
盧西恩聲線沉穩磅礴,每一字都裹挾着神域降下的微弱神息,彩繪穹頂之上緩緩垂下絲絲縷縷金色光絲,落在每一名信徒肩頭,安撫衆生心底的焦躁,“吾奉光明神旨意行走世間,掌人間光明秩序,定兩界共生法度,不分修士、魔法師、凡人,凡心存良善者,皆是光明的子民,皆可沐浴聖光恩澤。”
他擡手,權杖頂端日光寶石轟然迸發出萬丈金光,光柱沖破殿頂,直連遙遠神域流轉的時序天光,半空隐約浮現光明神模糊浩瀚的人形虛影輪廓,整個廣場信徒紛紛雙膝跪地,虔誠吟誦禱詞,聖歌聲連綿不絕,神聖宏偉的氛圍壓得人呼吸都不由自主放輕。
高臺之上的盧西恩身姿筆直,周身聖光凝作層層流轉的光冕,神情淡漠悲憫,公正而疏離,如同游離在凡塵俗世之外的天道化身,世間喜樂悲苦于他而言都如過眼雲煙,他的眼中唯有秩序與慈悲,無半分私情與偏愛。
內殿高臺肅穆無聲,盧西恩依次聆聽七大教區大主教呈報轄內諸事。
第一位東部教區大主教上前,垂首恭敬開口:“教皇陛下,東部三座共生學府今年擴招三成凡人學子,靈能器械工坊已在各鎮落地,凡人工匠與低階修士合作改良儲能環,全境暫無族群沖突。”
盧西恩端坐聖光禦座,指尖輕搭權杖,湛藍的眼眸平靜無波瀾,聲線帶着神明代行者的莊重疏離:“很好。持續供給學府聖光藥劑,凡人靈能工坊免除三年賦稅,扶持凡人走出獨屬于自己的修行道路。”
大主教躬身領命退至一側。
第二位南部教區大主教跨步上前,語氣帶着幾分難色:“教皇陛下,南部靈田豐收,民生安穩,只是邊境幾名散修自持靈根天賦出衆,多次強占凡人匠人打造的高階靈能器械,甚至出手打傷兩名少年工匠,當地聖騎士勸阻無果。”
話音落下的剎那,盧西恩周身流轉的聖光驟然沉凝,溫和的金輝轉為凜冽冷白,整座大殿的氣溫好似驟然降低。
盧西恩垂眸望向階下彙報的大主教,語氣平淡,卻裹挾不容置喙的神聖威壓:“共生律法白紙黑字,明定修士、魔法師、凡人衆生平等,先天靈根從不是恃強淩弱的資本。當地駐軍為何遲遲沒有依法懲戒?”
大主教脊背瞬間繃緊,慌忙叩首:“屬下顧慮那些修士背後有小型宗門撐腰,怕貿然處置引發宗門抵觸,故而前來請示陛下決斷。”
“律法面向整片艾蘭,不因對方身後勢力有所偏頗,何來顧慮一說。”盧西恩淡淡擡手,一縷實質聖光自虛空墜落,轉瞬化作鎖鏈纏上這名大主教肩頭,鎖鏈金光刺骨,壓得他雙膝一軟跪倒在地,“身為教區主教,你的職責是守護轄內所有生靈安穩,而非畏懼強權、徇私縱容惡行。放任欺壓發生,便是你渎職之過。”
鎖鏈箍緊肩頭,大主教冷汗直流,連連叩首忏悔:“屬下知錯!懇請教皇陛下寬恕,屬下即刻返回南部,捉拿肇事修士嚴格按律懲處!”
盧西恩冷眼俯瞰,沒有半分心軟妥協:“無需向我求恕,向被傷害的凡人匠人致歉。肇事修士剝奪兩年修行靈力,發配荒原開墾靈田;你監管失職,停光明祝福一年,由你親赴工坊安撫受害匠人,全程記錄民情遞交教廷備案,此事沒有轉圜餘地。”
“屬下謹遵教皇陛下谕令!”大主教不敢再有辯解,垂着肩頭聖光鎖鏈退到隊列末尾。
餘下幾大教區大主教輪番上前呈報。
有人彙報靈能器械普及受阻,盧西恩當即劃撥教廷資源予以扶持;有人禀報共生學府師資短缺,他立刻調配資深牧師與大魔導師前往任教;有人呈報村鎮糧食短缺,他下令聖光糧倉開放赈濟平民。
所有決斷乾脆利落,字字皆是為萬靈共生而立的公正法度,不見半分私下陪伴江雪離時的柔軟溫情,神明代行者的冷肅威儀籠罩整座神殿,階下所有神職人員皆屏息俯首,無一人敢有異議。
江雪離靜靜看着這一幕,冰封的神魂深處第一次生出清晰、陌生的觸動。
他見過殺伐征戰、血覆千裏的戰場,見過修真界高高在上、睥睨衆生的宗門老祖,見過神域冷漠無情、只觀時序運轉的光明神,卻從未見過這般有反差的盧西恩,就像一人分作兩面。
對外,盧西恩是執掌整片艾蘭大陸、連通神域的光明教皇,是承載神明意志的行者,一身聖光隔絕凡塵私情,威嚴浩瀚,億萬生靈皆要俯首遵從;唯獨面對江雪離,他會卸下所有神聖枷鎖,收起裁決萬物的淩厲,甘願褪去榮光,陪自己踏遍市井煙火,耐心安撫被冰之本源侵蝕、日漸冷心冷情的他。
周遭震耳的朝聖聖歌、漫天流轉的金色聖光、萬民俯首的盛大景象不斷沖擊着江雪離的感官。他的軀體清晰感知到那股屬于盧西恩、浩瀚無邊的神聖力量,理智明白眼前之人手握足以撼動大陸的權柄,本可高高在上,漠視一切凡塵瑣事。可那人卻願意分出無數閑暇光陰,耗盡心神,只為融化他心底不化的寒冰。
冰層之下,一點微弱星火輕輕晃動。
過往河畔村落、除夕高塔、工坊街巷的一幕幕溫情畫面,與此刻高臺之上威嚴神聖的教皇身影在他腦海重疊,撞得他死寂的心湖裂開一道更寬的縫隙。
江雪離活了百年,以鐵血手段平定無數動亂,早已不懂何為牽挂、何為偏愛,可此刻望着聖光中心那道挺拔的白色身影,心底第一次生出一種難以言說、模糊溫熱的情緒,說不清道不明,卻實實在在驅散了一絲萦繞神魂的刺骨寒意。
大典進行至中段,盧西恩擡手示意,漫天聖光緩緩收斂,神域聯結的光柱漸漸消散。他目光掃過全場俯首信徒,莊重落下最終谕令,聲音威嚴,字字清晰,響徹四方:“共生之路不容折損,衆生大道不分高低。吾以教皇之名立誓,此生護艾蘭萬靈安穩,守兩界相融法度,光明恩澤永不斷絕。”
萬千信徒齊聲高呼教皇聖名,聲浪席卷整座聖光城。
待全套祈元禱告、政務裁決、賜福儀式全部落幕,各大教區神職人員有序躬身退離神殿,廣場浩蕩肅穆的氛圍緩緩散去。
盧西恩将沉重的光明權杖交由神殿牧師,摘下鎏金三重聖冠,厚重禮服上流轉的神聖光冕如同潮水盡數斂入體內,眼底那層疏離悲憫的神明威壓轉瞬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江雪離無比熟悉、獨屬于他一人的柔軟暖意。
盧西恩來不及更換輕便衣衫,提着厚重禮袍快步走上側方觀禮高臺,步伐輕快,再無方才俯瞰萬民的凜然威儀。
“方才典禮冗長枯燥,讓你久坐等候了。”盧西恩走到江雪離身側,指尖自然輕輕貼上他始終冰涼的手腕,溫和聖光緩緩渡入,撫平他體內躁動冰靈,“每十年僅此一場祈元大典,必須撐起教皇該有的姿态,方才難免過于嚴肅了。”
江雪離擡眸望向他,冰藍色的眼底殘留着方才目睹神聖盛典的細微波瀾,心底那點轉瞬即逝的溫熱還未散去。他沉默片刻,聲音輕淡,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并無。方才立于聖光之中的你,很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