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元大典(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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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西恩低低輕笑,擡手拂去肩頭禮服沾染的細碎花瓣,眼裏只剩純粹惦念:“高臺之上的威儀,是我贈予整片艾蘭衆生的守護标尺;唯有站在你的身旁,我才能卸下光明代行者所有重擔,不必時刻維持莊嚴公正。”
盧西恩輕輕握緊江雪離冰涼的手掌,聖光溫柔纏繞住二人交握的指尖:“大典結束,教廷瑣事交由夏晴全權處置。今日我不帶你去往喧嚣工坊了,城郊山腳下新開辟了一片靈植花海,人煙稀少,足夠清淨,我們去走走吧。”
江雪離望着他褪去神聖威嚴、滿眼溫柔的模樣,方才高臺之上那震動人心的聖光身影仍在腦海回蕩,他微微颔首,輕聲應下:“好。”
盧西恩擡手召來一縷輕薄聖光,化作素色外衫覆在繁複沉重的教皇禮袍之外,掩去滿身金線神紋與聖徽,只餘下一身乾淨柔和的白。
盧西恩自然牽住江雪離寒氣徹骨的手腕,源源不斷的溫熱順着相貼的地方流淌,消解着江雪離周身散逸的霜氣,二人并肩踏出宏偉的光明神殿。
方才殿內萬民朝拜、聖光貫穹的肅穆氣場早已消散在身後街巷。
沿途往來的信徒見到盧西恩,紛紛停下腳步躬身行禮,眼底滿是發自肺腑的敬畏,卻無人敢上前貿然攀談。
盧西恩只是微微颔首示意,分寸得體,維持着教皇該有的端莊距離。江雪離感受着垂在身側、與盧西恩交纏的手,不由将靈氣收斂了幾分,生怕冰涼的寒意驚擾到他。
行至城外山道,人煙漸漸稀疏,連片的靈植花海鋪展在平緩山坳間。經由修士靈氣、凡人靈能器械雙向滋養,各色奇花四季不凋,花瓣間漂浮細碎柔和的彩光,微風卷着清甜花香漫湧而來。
盧西恩松開江雪離,擡手舒展肩頭因整日穿戴厚重禮袍而酸脹的筋骨,藍色的眼眸徹底卸下了所有屬于教皇的疏離冷肅,他的語調輕緩松弛,全然是私下獨有的模樣。
“每次的祈元大典都要耗費整整半日心神,聯結神域、聆聽七大教區的呈報、為萬民賜下聖光祝福,全程不能有半分松懈。只要我坐在聖光禦座之上,就必須時刻謹記,我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光明的意志,不能流露半分自己的情緒。”
江雪離獨自走到花田邊緣的青石石墩坐下,目光落在漫山盛放的花海上,腦海裏不斷交替浮現兩幅截然不同的畫面。
一幅是高臺之上,手握聖光權杖、被萬丈金輝簇擁,俯瞰億萬生靈、裁決世間争端,公正悲憫、威嚴不可侵犯的教皇;另一幅是此刻站在花海之中,眉眼松弛,會同他閑話煙火瑣事,一心撫平他體內冰之本源的盧西恩。
兩種模樣反複重疊碰撞,在他冰封的心間攪起前所未有的波瀾。
江雪離過去在修真界見慣了強者獨掌權柄後的傲慢孤高,見過無數身居高位者沉溺力量,将身邊之人視作無足輕重的附屬。可盧西恩手握連通神域的至高權柄,受整片大陸生靈跪拜,卻願意将所有柔軟獨獨留給他一人。大典上那股足以鎮壓整片神殿的神聖威壓,從不會有半分落在他身上。
盧西恩緩步走到他身側坐下,聖光自發在二人周身織起一層隔絕寒氣的光罩,避免江雪離外洩的寒霜凍傷整片花田。他側頭看向身旁沉默不語的人,敏銳捕捉到他眼底藏不住的細微恍惚。
“方才在觀禮高臺,你似乎看得格外入神。是高臺之上的儀式太過壓抑,讓你心生不适了?”
江雪離輕輕搖頭,指尖無意識摩挲石墩上凝結的薄冰,聲音平淡,卻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異樣:
“并無不适。只是從未見過,有人能将兩種截然不同的姿态分得這般清晰。面對萬千信徒時,你如高懸天際的日光,衆生只能仰望;站在我身邊時,你放下所有的威儀權柄,如透過雲層将我喚醒的一縷晨光。”
盧西恩聞言唇角揚起淺淡柔和的笑意,擡手,一縷細碎聖光落在江雪離的眼睫上,溫柔消融其上凝結的細碎冰碴。
盧西恩此刻的措辭褪去了教廷禱告時的莊重晦澀,卻依舊帶着屬于上位者獨有的沉穩底蘊。
“雪離,日光普照世間萬物,是我的職責,是光明賦予我的使命,這份威嚴與疏離,是我贈予所有生靈的庇護。”
“卸下這份使命之後,我只是盧西恩,不必再背負整片大陸的期盼,不必時刻扮演無悲無喜的神明代行者。”
“你知道嗎?唯有與你相伴之時,我不必告訴自己要維持莊嚴與公正。”
盧西恩頓了頓,擡眼望向遠方綿延起伏的西境平原,視線落向萬裏之外的隐于雲霧之中的新冰封城輪廓,語氣添了幾分柔軟懇切。
“我每日在神殿裁決無數紛争,見過修士的狂妄、凡人的惶恐、族群間難解的隔閡,長久浸泡在衆生的悲苦與争執裏,神魂也會被繁雜俗世拉扯消耗。唯有來到你身邊,看你安安靜靜處理西境的政務,陪你走一走市井山野,我才能尋得片刻真正的安寧。”
江雪離靜靜聽着,心底冰層裂開的縫隙又拓寬幾分。
他能清晰感知盧西恩話語裏不加掩飾的坦誠。方才大典之上,盧西恩處置欺壓凡人的修士、核定共生學府資源分配、安撫受災教區信徒,每一道谕令都殺伐果決,沒有半分心軟;可轉頭面對自己,所有淩厲決斷盡數收起,只剩下小心翼翼的溫柔。
江雪離修行至大乘,憑一己之力平定修真界無數紛争,向來信奉力量與秩序,以前不懂所謂溫情牽絆。可與盧西恩相遇以來,親眼見證了身為教皇時他的無上威儀,再對比他獨獨給予自己的包容照料,一種陌生的暖意順着經脈,一點點滲入常年被寒冰封鎖的神魂深處。
“執掌萬民,本該孤寂。”江雪離低聲開口,看向身側的人,“你不必分神陪伴于我,教廷萬靈,更需要你的庇護。”
盧西恩輕輕握住他再次發涼的指尖,聖光源源不斷渡入他的四肢百骸,撫平體內躁動翻湧的冰之本源,語氣堅定,不容辯駁,卻毫無高臺之上的壓迫感,只剩純粹的執着。
“萬靈有聖光法度庇護,自有大主教、聖騎士各司其職,可唯獨你的冰封神魂,世間唯有我能稍稍安撫。守護衆生是我的天職,陪伴你,是我發自本心的心願,二者從不會互相沖突。”
說話間,幾名負責養護靈植花海的凡人匠人遠遠走來,見到二人,立刻停下手中活計,遠遠躬身行禮。他們曾在工坊見過盧西恩懲治惡修,深知這位教皇一身不容冒犯的威嚴,不敢貿然靠近打擾,只遠遠奉上一籃烘烤好的靈花糕餅。
盧西恩起身,微微欠身回禮,姿态溫和卻不失教皇分寸,朗聲向匠人表達謝意,聲音清晰平穩,帶着神明代行者獨有的悲憫寬厚:
“多謝諸位悉心照料這片花海,你們以智慧培育靈植,拓寬兩界共生之路,光明會銘記你們的每一份勤懇。”
匠人受寵若驚,連忙低頭退遠。
盧西恩提着糕點籃回到江雪離身邊,拆開竹籃,将一塊還帶着溫熱的花糕遞到他唇邊。
“嘗嘗吧,凡人用靈花與蜜谷烘烤的點心,沒有充沛靈力,卻藏着安穩度日的煙火氣息。”
江雪離微微張口,清甜綿軟的滋味在舌尖化開。感官清晰捕捉到這份質樸的香甜,腦海中同步浮現方才大典上萬民朝拜、聖光貫空的盛大景象,兩種極致的畫面交織纏繞,心底那點微弱的暖意不再轉瞬即逝,久久停留在冰層縫隙之間。
江雪離咀嚼着糕點,沉默許久,終于低聲吐出一句連自己都未曾預料的話:“方才高臺之上的你,很耀眼。”
這是江雪離第一次直白道出內心直觀的感受,沒有冰冷客觀的利弊剖析,只是純粹的觀感。
盧西恩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漾開濃烈溫柔的笑意,擡手輕輕拂去江雪離唇角沾着的糕點碎屑。
“于世間衆生而言,聖光與權柄便是耀眼;可于我而言,能夠卸下一切重擔,安靜伴在你身側,才是最值得珍視的光景。”
漫山靈花随風搖曳,細碎彩光萦繞二人周身。遠處聖光城的鐘聲遙遙傳來,那是神殿結束祈元大典的收鐘之音,象征着盧西恩一日教皇職責徹底落幕。
此刻沒有聖光禦座,沒有億萬俯首的信徒,沒有象征神明權柄的十字聖冠與光明權杖。
他只是卸下一身沉重使命,守在冰封之人身旁,以獨有的溫柔,一點點叩擊那層不化的堅冰。
江雪離垂眸看向二人緊緊相握的手掌,冰涼與溫熱相融,心底沉寂的荒蕪之中,那一點星火,燃得更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