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契(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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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契
門扉被叩響的聲音極輕。
秋與歸正提着素白茶壺從裏間出來,聞聲回應了一句:“請進。”
她走到櫃臺後,低頭理了理袖口。門外靜了片刻,木門才吱呀一聲被推開。
“聽說,這裏……能定制情劫?”
好聽的聲音,秋與歸聽過許多,但這道如梨花白一般,清澈通透,帶着一絲距離感的嗓音,還是引得她不禁擡頭望去。
那人一襲白衣為底,素淨如雪,不染纖塵。外罩的長袍,右半身潔白依舊,左半身卻被一片靛藍所覆蓋,色澤自肩頭斜斜而下,至衣擺處與雪色相交。
他提着一柄銀白的長劍,提步走到櫃臺前,目光快速掃過店內陳設,最終落在她的身上。
“仙君請坐。”秋與歸将熱茶推到他手邊的櫃臺上,霧氣氤氲間,一張流光溢彩的契約在他面前鋪展開來。
“本店明碼标價,童叟無欺。”秋與歸看他專注于研讀那張契約,繼續說着重複過無數次的臺詞,“專業模拟七情六欲,提供殺妻/弑師/滅族等情境體驗,祝您無痛斬情,順利飛升。”
說完,她注意到他的目光在末尾那行“包入戲、包真實、包售後”的小字上游走。随後,又在看清金額數目時,微微一頓。
“如何保證真實?”他開口再問。
“仙君可知,莊周夢蝶?”秋與歸淺笑起身,繞出櫃臺,月白的裙裾拂過光潔的地面,來到那襲白衣身邊,“一入夢境,前塵暫封,彼身即真。您會擁有那一世完整的記憶與情感,與真實世界別無二致。”
她仰頭看他,氣息如蘭,“只是……”
他擡起眼,側過臉,眼神挪到秋與歸的臉上,“只是什麽?”
秋與歸的指尖劃過契約上的條約,笑意加深了,“仙君,情之一字,最易假戲真做。若屆時……您舍不得斬了,本店概不負責。”
他的目光順着她的手,看見了那條“不提供售後道侶服務”的條約,“怎麽稱呼?”
秋與歸笑意依舊,“秋與歸。”
來人提起靈力,在契約末端烙下自己的魂識印記。金光大盛,契約一分為二,一份沒入他的眉心,一份落回秋與歸的掌心。
随後,他捏起茶杯,垂眸抿了半口,“束鶴。”
秋與歸執壺為他續上半盞熱茶,“不知束鶴仙君修得什麽道?”
“無情道。”
“無情道啊……”她的尾音輕輕托長,“那可要追加至尊體驗哦,否則不能保證您能順利渡劫。”
束鶴聞言,擡眼看向她,“理由?”
“無情道需歷盡七情才可順利渡劫飛升,工作量加倍不說,更要保質保量,望束鶴仙君體諒。”
束鶴放下茶杯,思忖片刻後,回道:“可,立契。”
秋與歸莞爾,收起重新締結的契約,繞回櫃臺後,從身後的檀木櫃中取出一瓶白瓷罐,放在束鶴面前。
“明日子時,置于燭火上點燃,便可入境。束鶴仙君,可要定制具體情境?或是……有何特殊的執念需了?”
束鶴收起白瓷罐,已然轉身,“按契約執行即可。”
話音落下,木門輕輕合攏,那抹藍白背影消失在門外。
秋與歸低頭,看向掌心尚未消散的金色印記,輕輕攏起了手指。
“之旻,就差這一個了……”她擡眸,望向窗外。
玉京十二月,開始落雪了。
一夜之間,青瓦檐角蓋上一層雪白。
秋與歸立在廊下,攏了攏身上的銀狐大氅,她垂眸望着石階上重新積起的薄雪,終是擡步踏進院中。
繡鞋踩在新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小姐……”侍女斐萱抱着手爐急急追出來,呵出的氣息瞬間凝成一團白霧,“這樣冷的天,您這是要往哪兒去?”
秋與歸沒有應聲,她徑直穿過庭院,走到西側那扇鮮少有主人家願意去的角門邊,才緩緩停了腳步。
門外是一條窄巷,巷口背風的角落裏,蜷着一團小小的身影。
秋與歸站在木門的縫隙間,看着那個埋在髒污的稻草之下的男孩。
是束鶴,他現在約莫十二三歲的年紀,整個人只露出了半張凍得青紫的臉。身上的夾襖早已破的瞧不出原色,袖口磨得開了花,腳上的鞋子更是只剩一層薄薄的鞋底。
他緊閉着眼,兩只細胳膊死死環抱住自己。
秋與歸靜靜看了片刻,雪花落在她眼睫上,融化成一點冰涼的冷意。
忽然,她推開那扇虛掩的木門,走到那團稻草前,将這些稻草一把掀開,随後不等他作出反應,她已解開大氅,将人裹在其中。
“小姐!”斐萱目睹她這番突然的動作,緊跟上去,及時送上手爐,“小姐,快回去吧,別凍着了。”
秋與歸接過手爐,對上了束鶴探究的雙眼,“斐萱,把他帶回去,請大夫來看看。”
斐萱領命上前,正要攙扶,秋與歸又變了心意,率先俯身抓住了他的手臂,将人從地上拉了起來。
束鶴借力起身,站直身子後,秋與歸才驚覺他比自己還矮了半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