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契(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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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腳步虛浮,還未走出兩步,便暈了過去。
秋與歸只能與斐萱一起,半抱半扶地将人帶回院中。
請來的大夫撚着胡須,診脈後開了驅寒退熱的方子,又囑咐需得時時有人看顧,用溫水擦拭降溫。
斐萱忙去煎藥,秋與歸便留在了房間裏。
炭盆燒得旺旺的,驅散了寒氣。下人已經幫他換了乾淨的裏衣,此刻裹着厚實的棉被,被安置在柔軟的床鋪上。
他開始發起了高熱,雙頰通紅,呼吸急促。秋與歸坐在床邊的矮凳上,擰了溫熱的帕子,輕輕敷在他的額頭上。
帕子很快被烘熱,她便取下,重新浸入銅盆的溫水裏,擰乾,再換上。
将近午時,斐萱端來湯藥,想接手照料,秋與歸卻搖了搖頭,“你去讓廚房煮些粥溫着。”
她接過藥碗,拿起勺子一點一點地将溫熱的藥汁喂進去。
束鶴仍舊處于迷糊之中,藥汁順着嘴角流下,她便用布巾輕輕拭去,再繼續喂藥,極有耐心。
之後,她又開始用沾濕的棉布,擦拭着他乾裂的嘴唇。
束鶴便是在這半夢半醒的混沌間隙睜開了眼,他嘴唇微動。
秋與歸見狀俯身,卻沒有聽到任何聲音,再擡眼看他時,人又昏睡了過去。
她放下棉布,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獨自低語了一句,“無情道……”
銀碳的哔剝聲在安靜的室內響起,斐萱推開門輕手輕腳地進來,“小姐,粥已經在煮了,夫人派人來問,您可要去飯廳用午膳?”
秋與歸的目光落在通紅的銀碳上,片刻後才道:“不了,我就在自己院中用膳。午後……你把東廂那間屋子收拾出來,等他退了燒,便挪過去。”
她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靠近書房那間。”
斐萱微愣,東廂那幾間屋子,向來空置,小姐從不讓旁人踏足。但她沒有多問,身為小姐的貼身丫鬟,她只需要忠心、聽話即可。
秋與歸起身和斐萱一起走出房間,驟降的氣溫讓她忍不住渾身一顫,再想裹緊披風時,才意識到那件大氅還挂在束鶴的床尾。
她擡頭望向院中的梅樹,一點點紅色的花苞格外醒目,現下雪已經停了,想來明日便會開花。
冷風吹來,她加快腳步,鑽進隔壁房間,準備用膳。
束鶴便是在這之後恢複了一些意識。
他的鼻腔裏不再是巷角污水和腐草的氣味,而是一種清苦的藥香,混雜着一股似有若無的梅香。
意識如同海上失舵的帆船,起起伏伏,耳畔嗡嗡作響,視線時而清晰時而模糊。
他看見一個穿着鵝黃襖子的小丫鬟進來探了一下他的額頭,又走到炭盆邊撥了撥裏面的炭。
那不是救他的人。
束鶴想要翻身,但四肢像是被灌滿了鉛,他感覺再這樣下去,自己的喉嚨要被這炭火烤乾了水分。
但他發不出一點聲音。
這時,一雙微涼柔軟的手覆上他的額頭,他勉強睜開眼,視線模糊間,只看見一片粉色的衣角。
“斐萱,換盆水來,溫水裏再加些清酒,擦擦他的手心和腳心……”
是她……
束鶴再也支撐不住,閉上雙眼,再次睡了過去。
晚膳前,秋與歸又喂了一次藥。
只是這次他牙關緊咬,藥汁順着嘴角流下,一碗藥喂盡,只喝進去半碗不到。
甚至在一次劇烈的嗆咳後,還嘔出少許藥汁,弄髒了床褥。
秋與歸拿起棉布,替他擦淨下颌,動作沒有絲毫嫌惡,她知道,束鶴是能感知到的,所以這些事,她必須親力親為。
斐萱見狀,提議道:“小姐,東廂的房間已經收拾出來了,提前放了火盆,要不要趁機把他挪過去?”
“嗯。”秋與歸将棉布投入水盆裏,“先把棉被烤熱,再裹了人挪過去。”
斐萱依言去準備,待她們把束鶴重新安置到新的屋子裏後,秋與歸才緩步跟了進來。
屋內陳設簡潔,牆角的火盆正旺,已經驅散了陰寒,比起她的房間,并無溫度上的差異。
秋與歸掃視了一圈,發現斐萱竟然把那件銀狐大氅也挪了過來,挂在了這個房間的衣架上。
此刻再開口,倒顯得她小氣。
罷了,就當留個紀念,好好提醒束鶴,是她救了無家可歸、差點就凍死街頭的他。
“請府醫再來看看,若熱度退不下去,怕是要換方子。”
斐萱應聲去了。
秋與歸在床邊的圓凳上坐下,望着床上昏睡的人,燭火搖曳,映着他緊蹙的眉心和乾裂的嘴唇。
無情道……
這三個字又浮上她的心頭,但她手上的動作依舊細致,重新擰了帕子,覆在他的額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