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勞(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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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與歸沒有回答,只是端着水盆走進了藥廬。
她把帕子浸入熱水,擰乾,擦乾淨束鶴臉上的髒污。然後她在榻邊的矮凳上坐下,看着他的臉。
藥廬裏很安靜,只有青伯搗藥的聲音,和束鶴微弱的呼吸聲。
而他的手忽然動了一下,像是在找什麽,指尖摸索着,碰到了秋與歸放在榻邊的手指,輕輕握住了。
沒有什麽力氣,只是虛虛地攏着。
秋與歸低頭看着他的手,沒有抽開。
“睡吧。”她說,聲音很輕,“我在這兒。”
藥廬外,杜鵑花在風中輕輕搖晃。
束鶴昏迷了三天。
這三天裏,秋與歸大多時候坐在藥廬的矮凳上,有時翻一翻青伯的藥典,有時什麽也不做,只是看着窗外的那片杜鵑。
海藍每天送來三餐,她便吃。青伯熬了藥端給她,她便喝,眉頭都不皺一下。
手心裏的裂痕顏色更深了,從掌心蔓延到手腕,偶爾會發燙,灼痛從指尖一路竄到肩胛,她只是把手縮進袖子裏,等它自己過去。
第三天清晨,青伯開始準備拔釘。
藥廬的門窗緊閉,爐上煎着藥,滿室苦味。青伯将一套銀針在火上烤過,排開在布巾上,針尖泛着冷光。
“按住他。”青伯說。
秋與歸走到榻邊,一手按住束鶴的肩膀,另一只手握住他的手。
束鶴還在昏迷,臉色蒼白,呼吸淺而急促。青伯的銀針刺入他胸口第一處xue位時,他的身體猛地一顫,眉頭緊皺,喉嚨裏溢出一聲悶哼。
“別動。”秋與歸低聲說,按住他肩膀的手加了力道。
束鶴聽不見,但身體的本能反應還在。銀針刺入第二處xue位時,他的手指驟然收緊,死死攥住秋與歸的手,指節發白。
第三針。
束鶴的身體弓了一下,然後重重落回榻上。一口暗紅色的血從他嘴角溢出,順着下颌滑落,浸濕了枕巾。
青伯放下銀針,手指按在束鶴脈門上,凝神探了片刻。然後他從藥箱中取出一柄薄刃小刀,在火上烤過,沿着束鶴胸口那道淡淡的痕跡劃開一道口子。
血湧出來,鮮紅色,帶着一股腥甜。
秋與歸的目光落在傷口上,沒有移開。束鶴的手還攥着她,力道大得像要把她的骨頭捏碎。她沒有抽開,也沒有出聲。
青伯将鑷子探入傷口,動作極穩。第一枚鎖靈釘取出來時,落在瓷盤裏,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釘身不過寸許,通體漆黑,沾滿血跡。
束鶴的身體劇烈地顫了一下,攥着秋與歸的手驟然松開,又猛地收緊。
第二枚。
第三枚。
青伯将最後一枚鎖靈釘放在瓷盤裏,長長地呼了口氣。他用浸了藥汁的布巾按住束鶴胸口的傷口,按壓了很久,直到血慢慢止住。
“好了。”他說,聲音有些啞,“命保住了。”
秋與歸看着束鶴的臉,他的眉頭還是皺着的,但呼吸比之前平穩了些。
她松開他的手,指尖有些僵,彎了彎才收回來。
“經脈呢?”她問。
“裂了三處,我已經用銀針暫時封住了。”青伯收拾着染血的布巾和銀針,“接下來一個月,不能動武,不能動用靈力,只能靜養。”
“能恢複幾成?”
青伯看了她一眼,“看他自己的造化。”
秋與歸沒有再問。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了一條縫。晨風從縫隙裏擠進來,帶着清甜,沖淡了滿室的藥苦味。
海藍蹲在藥廬外的臺階上,聽見開窗的聲音,猛地擡起頭。
“主上!”她站起來,眼眶紅紅的,“他……他好了嗎?”
“命保住了。”秋與歸說。
海藍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她用手背胡亂擦了一把,轉身跑開了,大概是去告訴谷裏其他人。
秋與歸走回榻邊,她在矮凳上坐下,從袖中取出那枚夢之鑰。
螢火蟲已經徹底暗了,躺在她掌心裏,像一塊普通的黑色石頭。
她把夢之鑰收回袖中,靠在牆上,閉上眼。
藥廬裏安靜下來。
束鶴醒來時,已是黃昏。
光線從窗紙透進來,将整間藥廬染成暖橘色。他睜着眼,看着頭頂的竹梁,很久沒有動。
“醒了?”
秋與歸的聲音從身側傳來,平淡如流水。
束鶴偏過頭,看見她坐在矮凳上,手裏拿着一卷竹簡,目光落在他臉上。
“……嗯。”他開口,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
秋與歸放下竹簡,起身倒了杯水,遞到他唇邊。束鶴低頭喝了幾口,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緩解了乾澀。
“我睡了多久?”
“三天。”
束鶴沉默了一瞬,試着動了動手指。指尖還有些僵,但能屈能伸。胸口傳來鈍痛,悶悶的,像是有什麽東西堵在那裏。
“鎖靈釘取出來了。”秋與歸說,“青伯說經脈裂了三處,一個月不能動用靈力。”
束鶴點了點頭,他低下頭,看見自己胸口的傷口已經被包紮好了,白布纏了一圈又一圈,隐隐滲出血跡。
“你的傷呢?”他問。
秋與歸的手頓了一下,把水杯放回桌上,“不就那樣。”
束鶴看着她,“我的血……”
“沒用了,所以等你傷好了,就回玄清宗吧。”
秋與歸沒有看他,目光落在窗紙上,光線正在一點一點地暗下去,“你的傷需要調養,春山谷不适合你。玄清宗有靈脈,有丹藥。你回去,比待在這裏好。”
“你在趕我走?”束鶴問。
“我在說事實。”
束鶴沉默了很久。
“好。”他說。
秋與歸的指尖蜷了一下,沒有回頭。
窗外,最後一縷光沉入山脊,藥廬裏徹底暗了下來。
她沒有着急點燈,只是坐在矮凳上,看着夜色一寸寸地漫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