蟄伏(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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蟄伏
束鶴在村子裏住了三日。
每日清晨,他都會去後山走走。這條蜿蜒的山路他從小就走,閉着眼也不會迷路。
晨霧從谷底漫上來,打濕他的鞋面,他走得很慢,走累了就在路邊的石頭上坐下,看霧氣一點點散去。
秋水劍握在手裏,劍鞘上的銀白色光澤在晨光中流轉。
他将劍橫在膝上,拇指摩挲着劍鞘邊緣。他閉上眼,仿佛還能聽見刻刀落在石面上的聲音,一下,一下,像心跳。
“小鶴。”方流兮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他睜開眼,看見嫂子站在山道上,手裏提着一個食盒,“還沒吃早飯吧?”
束鶴搖了搖頭。
方流兮走過來,在他旁邊的石頭上坐下,打開食盒,端出一碗粥,一碟鹹菜,還有兩個饅頭。
“吃吧。”她把筷子遞給他。
束鶴接過筷子,低頭喝了一口粥。粥還熱着,米粒煮得軟爛,順着喉嚨滑下去,胃裏暖洋洋的。
“嫂子,”他放下碗,“如果有一樣東西,能夠帶你回到過去,你會想擁有嗎?”
方流兮愣了一下,笑道:“過去那麽苦,回去做什麽。”
“嗯……”束鶴重新端起碗,把粥喝完。
方流兮看着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最終只是收拾了碗筷,站起身,“晚上想吃什麽?”
“都行。”
“那就吃面吧。”方流兮提着食盒往回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小鶴,不管發生什麽事,這裏都是你的家,歡迎你随時回家。”
束鶴點了點頭。
方流兮的背影消失在山道拐角處,晨霧又漫上來,将遠處的山林吞沒。
他坐在石頭上,手裏握着秋水劍,很久沒有動。
第三日傍晚,束鶴回到村子裏時,發現院門口站着一個人。
方斯游。
他穿着一身玄清宗弟子服,腰間佩劍,背挺得筆直。
看見束鶴,他微微低頭,“大師兄。”
“你怎麽來了?”束鶴推開院門,沒有回頭。
“師尊讓我來接你回去。”方斯游跟在他身後,“春山谷的事,已經了結了。”
束鶴的腳步猛地頓住,他轉過身,看着方斯游,“什麽叫了結了?”
方斯游被他看得後退了半步,“春山妖王已經交出夢之鑰……大師兄?”
束鶴沒有聽完,已經轉身朝院外走去。
“大師兄!”方斯游追出來,拉住他的手臂,“你要去哪?”
“放手。”
“師尊說了,你不能再去春山谷!”方斯游的手沒有松開,“你是玄清宗的弟子,不要和妖族牽扯太深……”
話沒說完,方斯游的手已經被甩開。束鶴頭也不回地走出院子,走進暮色裏。
方斯游站在院門口,看着那道白色的背影越來越遠,卻始終沒有追上去。
束鶴走了一夜。
靈力未複,他不能禦劍,只能靠雙腿走。
山路崎岖,月光從樹冠的縫隙裏漏下來,照出腳下模糊的輪廓。他走得很急,幾次踩到松動的碎石,踉跄了一下,又穩住身形繼續走。
秋水劍握在手裏,劍鞘磕在腰側,發出輕微的聲響。
天亮的時候,他終于看到了春山谷的入口。
結界還在,但光幕比從前暗了許多,像一層将碎的蛋殼,上面布滿了細密的裂痕。
他站在結界外,伸手按在上面。指尖觸到光幕的瞬間,一股微弱的力量從結界表面傳來,像是最後的呼吸。
“秋與歸。”他喊了一聲,沒有人應答。
“秋與歸!”他又喊了一聲,聲音比方才更大。
結界上的裂痕在他的掌心下蔓延,像蛛網,像樹根,一點一點地碎裂。
他收回手,看着那些裂痕緩慢地愈合,又在他眼前重新裂開。
她是受了新傷,還是舊傷複發,抑或都有?
這個念頭像一根針,紮進他的腦海裏,拔不出來。
束鶴沿着結界走,尋找可以進入的縫隙。
走到一處被山石遮擋的角落時,他停下了。
結界在這裏破了一個口子,不大,剛好容一人側身通過。
裂口邊緣的光已經滅了,像燒盡的炭,只剩下灰白色的餘燼。
他側身鑽了進去。
春山谷裏很安靜。
沒有海藍的笑聲,沒有小妖們的嬉鬧,沒有青伯搗藥的聲音。杜鵑花還在開,花瓣落了滿地,卻沒有人清掃。
束鶴快步穿過杜鵑林,走到藥廬前。
門虛掩着,他推開門,藥廬裏空無一人。
藥爐已經涼了,搗藥臼裏還有半搗碎的草藥,已經乾涸,黏在石臼底部。
他轉身走出去。
溪邊沒有人。
竹舍裏沒有人。
籬笆門前也沒有人。
他站在谷中,四處張望,杜鵑花在風裏輕輕搖晃,花瓣落在他的肩頭。
“海藍!”他喊了一聲。沒有人應答。
“青伯!”還是沒有人應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