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失(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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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失
“大師兄!”有弟子看見束鶴,快步迎上來,“有您的信。”
束鶴接過信,看了一眼封皮,字跡歪歪扭扭,是方流兮寄來的。
這些年除了逢年過節,他們很少會寫信過來,生怕打擾他的修行。他向那弟子道了謝,沒有當場拆開,将信揣進袖中。
待他走回自己的住處,關上房門,在桌邊坐下,才将信封撕開。
信很短,只有幾行字。方流兮識字不多,寫得也潦草,但每一個字都認認真真。
【小鶴,家裏的蜂蜜吃完了,你賀哥本想去買些蜂蜜,卻不想在山上摔了一跤,你若無事,便回家看看他。】
束鶴蹙眉盯着那幾行字,看了很久。
蜂蜜。
家裏的蜂蜜,是秋與歸第一次去他家時留下的。那罐有很多,這才過去多久,就算頓頓吃,也不可能現在就吃完。
束鶴的手指微微收緊,信紙的邊緣被他捏出一道淺淺的褶皺。他的心狂跳起來,臉上卻壓下了所有情緒。
他将信重新折好,塞進信封,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陽光正好,遠處的山峰在日光下泛着青翠的光澤,鎮妖塔在群峰之間沉默地矗立。
束鶴靠在窗邊,閉上眼,他把信揣進衣襟裏,貼着心口,和那枚玉牌放在一起。然後他走出房門,沿着山道朝執事堂走去。
師尊正在執事堂裏看書,見他進來,擡起頭,“有事?”
“師尊。”束鶴躬身行禮,“弟子想回家一趟。”
師尊放下信,看着他,“又回家?”
“是。”束鶴垂着眼,“賀哥摔了一跤,弟子比較擔心,回去看看,兩三日便回。”
“你自己傷勢還未痊愈,路上小心。”師尊沒有多問,“去吧。”
“多謝師尊。”束鶴轉身走出執事堂,他的腳步很穩,不快不慢,和平時沒有什麽兩樣。
回到住處,他簡單收拾了幾件換洗衣物,盯着那把秋水劍看了一會,最終還是把它取下,挂在腰間,又将那枚玉牌和嫂子的信一起揣進衣襟裏。
他沿着石階一步步走下去,走到半山腰時,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玄清宗的山門在日光下熠熠生輝,牌坊上的字跡清晰可見。他看了片刻,轉過身,繼續往下走。
束鶴走了一天,天黑時才到村口。
他疾步跑回家門口,門虛掩着,他推開門,院子裏沒有人,方流兮房中的燭火已經熄滅。
束鶴在院子裏站了一會兒,然後推開自己那間屋子的門。他把包袱放在桌上,在床邊坐下。
夜深了,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來,将院子照得一片清冷。束鶴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月光湧進來,照在他臉上。
他看見院門口站着一個人。
深藍色的衣裙,墨發用一根銀釵松松绾着,幾縷碎發垂在耳側。她站在月光下,手裏提着一盞小小的燈籠,燈光昏黃,照出她的眉眼。
束鶴的手按在窗沿上,指節發白。
她沒有動,他也沒有動。兩人隔着半個院子,在月光下對視。
夜風從山澗吹來,吹得她手裏的燈籠輕輕搖晃。光影在她臉上跳動,她的臉色很白,白得幾乎透明。
束鶴終于動了。
他翻過窗臺,落在院子裏。腳步有些踉跄,差點被地上的碎石絆倒,但他沒有停。
他走到她面前。
離得近了,才看清她眼下的烏青,看清她唇上幾乎沒有血色。
她瘦了,比在春山谷時瘦了很多。手背上依舊能看到金色的紋路,從袖口蔓延出來。
“秋與歸。”他開口,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
她看着他,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又像是想說什麽。但最終,她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無禮,怎麽不稱呼我春山君了?”
束鶴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提着燈籠的那只手。她的手很涼,冰得像從水裏撈出來的。
“我也不是第一次這樣喊你。”他說。
秋與歸低下頭,看着他的手覆在自己手背上,沒有抽開。
“嫂子說你狀态不對。”她的聲音有些低,“我來看看你。”
“嗯。”束鶴應了一聲,手指收緊了些,“我還沒有找到治療這道傷痕的辦法。”
秋與歸擡起眼,看着他。
月光從她身後照過來,将她的輪廓鍍上一層銀邊。
“不必找了。”她說,聲音很輕,卻像一塊石頭砸進平靜的水面。
束鶴的手指僵了一下,“你說什麽?”
“我說,不必找了。”秋與歸能感受到他的手很暖,燙得她手背上的金色裂痕隐隐發燙。她把手抽回來,動作堅決。
束鶴的掌心空了。
夜風灌進來,吹得那盞燈籠搖晃了幾下。秋與歸穩住燈籠,後退了半步,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
“你師尊說了,春山谷的位置是你告訴他的。”她說,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
束鶴的瞳孔猛地收縮,“我不會。”
秋與歸沒有看他,目光落在院子外那棵老槐樹上。月光将樹影拉得很長,像一只伸出的手。
“你離開的第二天,他便帶着一衆弟子來了。”她的聲音沒有起伏,“我之前跟你說過,沒有人能找到春山谷的位置,除非……是裏面的人主動暴露的。”
“你信了?”束鶴的聲音有些啞。
秋與歸沒有回答,任憑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你信了?”束鶴重複了一遍,他的手在發抖,垂在身側,指尖微微蜷縮,又松開,再蜷縮。
秋與歸瞥見了,但她沒有動作。
“這不重要。”她說,“重要的是,你已經回了玄清宗,做回你的大師兄。你好好修行,以後的路還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