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悔(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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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悔
山坡上,野花在風中翻湧如浪。
山坡下,秋時月坐在那塊石頭上,看着坡頂那兩個并肩而坐的身影。
風把他們的對話斷斷續續地送過來,聽不真切,但那聲音裏的笑意,隔着這麽遠,她都能感覺到。
秋時月低下頭,從袖中摸出一枚傳音玉簡。
玉簡冰涼,在她掌心躺了很久,才微微亮了一下。
她将玉簡貼在耳畔,那頭的聲音蒼老低沉:“事情已經辦妥,賀遲身殒的消息,不日便會傳開。”
秋時月擡起頭,看向坡頂。
束鶴正偏過頭,對秋與歸說了句什麽,秋與歸擡起頭,眼睛亮亮的,用力點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笑容像山坡上的野花,明亮、鮮活,帶着晨露般的清澈。
秋時月将玉簡收回袖中,站起身,“走吧,該回了。”
秋與歸從山坡上跑下來,裙角沾着草汁和花瓣,頭發被風吹得有些散亂,幾縷碎發貼在臉頰上。
“阿月,你看。”她攤開掌心,裏面躺着幾朵不知名的野花,小小的,白白的,花瓣薄得透光。
“好看。”秋時月說。
秋與歸抿着嘴笑了,小心翼翼地将野花攏進袖子裏,像藏什麽寶貝。
回程的路比來時走得慢,秋與歸走在前面,束鶴跟在她身後,秋時月走在最後面。
“阿月。”秋與歸忽然停下來,回過頭,“你以前……有過喜歡的人嗎?”
秋時月的腳步頓了一下,但只是一瞬,臉上便恢複了那副溫婉的表情,“有。”
“他是什麽樣的人?”
“他啊……”秋時月擡起頭,陽光在她臉上鋪開一層薄薄的光,“他是個很無趣的人,不會說好聽的話,不會哄人開心,做什麽事都一板一眼。但他會在下雨天替我撐傘,自己淋濕了半身也不在意。他會記住我随口說過的每一句話,哪怕我自己都忘了。”
秋與歸沒有回頭,腳步放慢了一些,和秋時月并肩走着。
束鶴跟在她們身後,不遠不近,剛好能聽見,又不會打擾。
“他叫于封。”秋時月擡起頭,眨了眨眼,偏過頭躲開陽光,“在一個雪天,他來到我身邊。”
“那他怎麽沒跟你一起,你這次獨自一人出門,還遭遇追殺,他一定很擔心吧。”
秋時月沉默了很久,久到秋與歸以為她不會回答,“他死了。”
山道上的風忽然大了起來,吹得路邊的枯草沙沙作響。
“對不起……”秋與歸的聲音很輕,“我不該問的。”
“沒關系。”秋時月笑了笑,“已經過去很久了。久到我有時候想起他的臉,好像……要想很久才能想起來。”
秋與歸沒有再問,她低下頭,束鶴從她身側走過,将手裏那件外袍披在她肩上,“起風了。”
秋與歸攏了攏衣襟,外袍上還帶着他的體溫,還有那股她熟悉的、乾淨的、被陽光曬過的氣息。
回到客棧時,已經是午後了。
秋時月沒有跟進去,在客棧門口停住了腳步。
“阿月?”秋與歸回過頭,見她站在門檻外,有些疑惑,“怎麽了?”
秋時月站在日光裏,臉上的表情看不太真切,只有聲音傳過來,不輕不重,剛好能聽見,“傷好了,該走了。”
秋與歸愣了一下,“這麽急?明天再……”
“不等了。”秋時月打斷她。
秋與歸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被她語氣裏那股淡淡的疏離堵了回去。
束鶴從她身側走過,在門檻內站定,看着秋時月。
兩人對視了一瞬,秋時月的嘴角微微揚起,那笑容和這幾日一模一樣,溫婉、柔和、恰到好處,但束鶴知道,那底下藏着的東西,從來沒有變過。
“這幾日,多謝款待。”秋時月微微颔首,算是道別。
她沒有看秋與歸,轉過身,沿着來路往回走。
包袱在她肩上晃了一下,藍布的,是秋與歸前幾日替她包的那個。走了幾步,她忽然停下來,偏過頭,沒有回頭。
“秋姑娘。”她的聲音從街那頭飄過來,“後會有期。”
然後她邁步,走進人群裏,藍布包袱在人群中幾起幾落,很快便被淹沒了。
秋與歸站在門檻內,看着那條空蕩蕩的街,手裏還攥着早上從山坡上采回來的野花。花瓣已經被她捏出了汁水,黏黏的,貼在掌心上。
“走吧。”束鶴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進去了。”
“她怎麽……”秋與歸低下頭,看着掌心那團被捏爛的野花,“說走就走了?”
束鶴沒有說話。
秋與歸把那團爛掉的花丢進門外的水溝裏,轉過身,走進客棧。
秋時月走出了小鎮,沿着官道往北走。
日頭偏西時,她在路邊的茶棚歇腳,要了一碗涼茶。茶湯渾濁,入口苦澀,她皺着眉咽下去,從袖中取出那枚傳音玉簡。
“你人在哪?”那頭的聲音依舊蒼老低沉。
“路上。”秋時月放下茶碗,“将她引至望月湖。”
“可。”
秋時月擡起頭,望向小鎮的方向。
暮色從東邊漫過來,将那片低矮的屋頂染成灰藍色。炊煙升起來,一縷一縷的,在暮色裏慢慢散開。
“事後,夢之鑰歸我。”秋時月收回目光,“春山妖王的屍體歸你,你要向天下昭告,是你為弟子報仇,手刃了妖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