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悔(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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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交。”
玉簡暗了下去,秋時月将它收回袖中,把茶錢放在桌上,站起身。
茶棚老板在後面喊:“客官,天要黑了,前面沒有宿頭了。”
她沒有回頭。
官道筆直地延伸向北方,兩邊的田野已經收割了,只剩下光禿禿的稻茬。遠處有烏鴉在枯樹上叫,一聲一聲,像在報喪。
秋時月加快了腳步,她知道的一個失去摯愛的妖王,會憤怒,會崩潰,會不顧一切地奔向兇手。
哪怕那是一個陷阱。
春山妖王體內有夢之鑰,只要拿到它,她就能打開通往夢貘之鄉的路,就能找到複活于封的方法。
她不在乎要殺多少人,不在乎要騙多少人。
她只在乎能否再次見到于封。
三日後,望月湖。
春山妖王倒在血泊中,玄清宗師尊的長劍貫穿她的胸口。
金色的裂痕從她心口蔓延開來,像蛛網,像樹根,正如當初在秋與歸手心裏的那樣。
“夢之鑰……”春山妖王擡起頭,嘴角溢出血來,“你拿不到,我死了,它也碎了。”
師尊拔出劍,血濺在他的衣袍上,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低頭看着那具漸漸失去生機的身體。
“搜。”他說。
弟子們圍上去,在春山妖王的遺物中翻找,卻一無所獲。
師尊擡起頭,看向站在湖邊的秋時月。
秋時月沒有動,她站在亭子裏,望着湖面。夕陽将湖水染成濃烈的橘紅色,像一攤攤開的血。
“夢之鑰不在她身上了。”師尊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我知道。”秋時月說。
“你早就知道。”
“是。”
“那你為何還……”
秋時月轉過身,看着他,暮色在她的臉上鋪開一層薄薄的光,她的眉眼依舊精致。
“因為她擋了我的路。”秋時月說,“春山妖王不死,夢之鑰就永遠在她體內。她不會交出來,我也拿不到。但她死了,夢之鑰會重新凝聚,出現在新的地方。”
師尊看着她,“你知道在哪?”
“嗯,這件事便由我來處理,你現在要做的,是抓緊聯合他們,集齊剩下兩把鑰匙。”
湖面上,最後一縷光沉入山脊,暮色徹底暗了下來,像一匹黑色的布,将整個世界裹住。
秋時月走出亭子,沿着山道往上走。她走得很慢,走累了就在路邊的石頭上坐下。
月光從雲層後面露出來,照在她蒼白的臉上。她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掌心,掌心裏空空的,什麽也沒有。
她從袖中摸出一枚小小的夢燈。燈芯裏,一團快要燃盡的火焰正在跳動。
火焰映在她眼底,跳了跳,像一聲嘆息。
“于封。”她低聲說,“再等等,快了。”
夢燈暗了一下,又亮起來,像是回應。
秋時月将夢燈收回袖中,站起身,繼續走。山道很長,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更長。
她走在那片清冷的月光裏,像一株被風吹彎的樹,孤獨地、固執地、朝着沒有盡頭的路,一步一步地走下去。
半月之期,如指間沙,最後那日傍晚,他們坐在客棧屋頂上看日落。
秋與歸把下巴擱在膝蓋上,看着那片橘紅色的天光一點一點地從瓦片上退下去。
“明天,該回去了。”她的聲音很輕,眼裏滿是不舍。
束鶴偏過頭看她,暮色将她的側臉染成暖橘色,睫毛低垂,“若這次回去,你的織夢術能夠有所進益,或許還能有下一次機會。”
秋與歸沒有回答,把臉埋了起來,“我會努力的。”
月亮從東邊升起來,月光将屋頂的瓦片照得銀白一片。遠處有狗叫,有嬰孩的啼哭,有婦人哄睡時哼唱的模糊歌謠。
這些聲音在夜色裏飄蕩,像一層薄薄的紗,将整個小鎮籠住。
“我會陪着你。”
秋與歸從膝蓋上擡起頭,偏過頭看他。
月光下,他的眉眼清晰而柔和,像一幅被水洗過的畫,“說話算話?”
“說話算話。”
翌日傍晚,他們按時回到霧沼,著之旻已經等在那裏了。
他背靠着那棵枯樹,手裏把玩着一盞小小的夢燈。看見他們,他直起身,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
“總算來了。”他的語氣随意,但秋與歸聽得出,那底下壓着一絲如釋重負。
“嗯。”秋與歸走過去,“之旻,我買了好多東西,都在包袱裏,回去給你看。”
著之旻看着她,嘴角微微揚起,“先回去再說。族長那邊,我替你瞞了半個月,再拖下去要露餡了。”
秋與歸點點頭,回過頭看着束鶴。
他站在幾步外,手裏提着那個最大的包袱,肩上還背着她那個塞得鼓鼓囊囊的布袋。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明亮,像穿透霧沼的一縷晨光。
“走吧。”她說,“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