織夢(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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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端起碗,喝了兩口,“束鶴,你有想留卻留不住的東西嗎?”
束鶴偏過頭,看着窗外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霧。晨光在霧氣中漫射開來,将整個竹舍染成一片柔和的銀白。
“有。”他說。
秋與歸等着他往下說,但他沒有,只是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空碗,走到水盆邊,低頭洗碗。
水聲嘩啦嘩啦的,像下雨。
秋與歸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胛骨在衣料下撐出兩道淺淺的輪廓,瘦削,卻并不單薄。
她忽然想起,在凡界的那些日子,他也是這樣站在竈臺前洗碗。水從指尖流過,他洗得很慢,像在做什麽要緊的事。
那時候她蹲在竈膛前,用火鉗撥弄餘燼,偶爾擡頭看他一眼。
竈火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的。
“束鶴,你有沒有覺得,霧沼的霧,比我們走的時候更濃了?”
束鶴的手頓了一下,他把碗疊好,放在碗架上,轉過身,靠着竈臺。
“是濃了一些。”
秋與歸走到門口,站在門檻上,看着外面那片翻湧的霧氣。
霧比以前更厚重了,顏色也從乳白變成了灰白,像一鍋快要燒乾的粥,黏稠地、緩慢地蠕動着。
“不對勁。”她皺了皺眉,“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霧。”
束鶴走過來,站在她身後,隔着半步的距離,她能感覺到他身上的溫度。
“與歸。”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像霧氣貼着地面游走時發出的簌簌聲。
“怎麽?”
“如果有一天,你發現你一直相信的東西是假的,你會怎麽辦?”
秋與歸偏過頭看着他,他的臉在霧氣中有些模糊,只有那雙眼睛是清楚的,墨色的,沉沉的,像一潭不見底的水。
“你指什麽?”
“沒什麽。”他退後一步,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走吧,該去練織夢術了。”
秋與歸蹙了蹙眉,她轉過身,沿着竹舍外的碎石路往前走。霧氣在她腳邊翻湧,像無數只細小的手,試圖抓住她的裙角。
束鶴跟在她身後,不遠不近,剛好踩着她的影子。
織夢術的修習,比秋與歸預想的更艱難。
她坐在溪邊的石頭上,雙手結印,妖力從掌心湧出,在空氣中凝結成一縷縷銀白色的絲線。
絲線在她指尖纏繞,慢慢編織成一朵花、一片葉、一只蝴蝶的翅膀。
但每一次,都是在快要成形的時候崩散。
花瓣凋落,葉片枯萎,蝴蝶的翅膀碎成細碎的光點。
“又失敗了。”她松開手,任由那些光點從指縫間溜走。
“比昨天多撐了三息。”束鶴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秋與歸回過頭,看見他站在溪邊,手裏拿着一根削了一半的木頭。
“你在做什麽?”
“刻東西。”
“刻什麽?”
束鶴沒有回答,只是低着頭,一刀一刀地削着那塊木頭。木屑簌簌落下,落在他的膝頭和腳邊。
秋與歸沒有追問,她已經習慣了束鶴的沉默。她轉回去,重新結印,妖力從掌心湧出,銀白色的絲線再次在空氣中凝結。
這一次,她沒有織花,沒有織葉,沒有織蝴蝶的翅膀。
她閉上眼,想起凡界。
想起那個賣糖葫蘆的漢子扛着草靶子從人群中走過的樣子。想起那個賣首飾的婦人招呼客人的嗓音,粗糙的,沙啞的,帶着笑意。
想起集市盡頭那道矮矮的石橋,橋下的小河,河水被夕陽染成橘紅色,一群小魚逆着水流,尾巴一甩一甩的。
她想起束鶴站在橋頭,夕陽在他身後鋪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睜開眼,霧氣中,一座石橋正在成形。先是橋墩,然後是橋面,最後是橋欄。
但它只維持了幾息,便開始崩塌。橋墩碎裂,橋面塌陷,橋欄化成細碎的光點,消散在霧氣中。
秋與歸看着那些光點,沒有沮喪。
“我織出來了。”她輕聲說。
“我看見了。”束鶴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恭喜你。”
她回過頭,看見束鶴手裏握着那根削好的木頭,是一只貓。
巴掌大小,雕工粗糙,線條歪歪扭扭的。但能認出耳朵是耳朵,尾巴是尾巴,蜷縮着,在睡覺。
“小貓?”她接過來,指尖撫過那只貓的脊背,觸感粗粝,有木刺紮進她的指腹。
秋與歸把那只木貓握在掌心,翻來覆去地看。貓的眼睛是兩顆米粒大小的墨色石子,嵌在眼窩裏,亮晶晶的。
“它有名字嗎?”她問。
“她叫妲己。”
“有什麽特別的寓意嗎?”
束鶴的目光移到她臉上,“為什麽這麽問?”
“妲己是狐貍,它是貓。”
他彎起唇角,“是我手工太差,沒有刻出她的美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