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夢(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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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夢
清晨,她照例坐在溪邊的石頭上練習。銀白色的絲線從指尖湧出,在霧氣中慢慢編織。
這一次她織的是一片銀杏葉,葉脈清晰,邊緣有細小的波浪。
她閉着眼,妖力從掌心一絲一絲地往外抽,像抽絲剝繭,不敢用力,怕斷了。
葉片的輪廓已經成形,她開始織葉脈,從主脈到側脈,從側脈到細脈,一根一根,細細密密。
“又斷了。”她睜開眼,看着那團正在消散的銀白色光點,嘆了口氣,把臉埋進掌心裏。
“因為你一直在織想當然的東西。”著之旻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秋與歸回過頭,看見他靠在榕樹上,手裏把玩着一盞夢燈。晨光透過霧氣落在他臉上,将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
“在凡界你認真的觀察過銀杏葉嗎?見過它從枝頭飄落的樣子嗎?見過陽光透過葉脈時,那些金色的紋路嗎?”著之旻走過來,在她身側蹲下,把夢燈放在兩人之間的石頭上。
秋與歸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她在凡界見過銀杏葉,滿山谷的金黃,風一吹,像一群蝴蝶從枝頭飛起。但她只是遠遠地看着,從未湊近過。
“你沒有。”著之旻說,“你織出來的東西,是浮于表面的,卻不是它本來的樣子。”
“那我該怎麽辦?”
著之旻把夢燈往她那邊推了推。燈芯裏,一團幽藍色的火焰正在跳動,映得兩個人的臉都成了青色。
“我帶你去看。”他說,“看真正的夢。”
“看夢?”秋與歸愣了愣,“怎麽看?”
“噬夢之後,我就能帶你看到那個夢境。”著之旻看着她,眼神溫柔,“你以旁觀者的身份進入那個夢,感受其中的一切,情緒、場景、人們的悲歡,這些都比你在這裏憑空瞎想要強得多。”
秋與歸看着那盞夢燈,燈芯的火焰跳了跳,像一顆正在沉睡的心髒,“你以前怎麽不告訴我?”
“以前你連一朵花都織不全,帶你入夢也是白搭。”著之旻毫不客氣,“現在好歹能織出個形狀了,勉強夠格。”
秋與歸瞪了他一眼,但沒有反駁。她伸出手,指尖觸到夢燈冰涼的燈托,“會不會有危險?”
“有我在,你怕什麽?”
著之旻站起身,繞到她身後,雙手按在她的肩膀上,“閉上眼,不要抗拒,跟着我走,我走到哪,你跟到哪。”
秋與歸閉上眼。
她感覺自己的身體變得很輕,像一片被風吹起的羽毛。眼前的黑暗漸漸散開,有光從縫隙中漏進來。
她睜開眼,站在一條陌生的街道上。
石板路被歲月磨得光滑,兩側是低矮的木屋,屋檐下挂着風乾的辣椒和玉米,門框上的春聯已經褪色,只剩淡淡的紅。
“這是哪?”她小聲問。
“一個人的夢裏。”著之旻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虛無缥缈,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
秋與歸想回頭看,卻發現自己動不了。她只能站在原地,像一個被釘在畫框裏的影子,看着眼前的一切。
一個老婦人坐在門檻上,懷裏抱着一件打着補丁的舊衣裳。
她低着頭,手指一下一下地撫過那些補丁,動作極輕極慢,像在撫摸什麽珍貴的東西。
遠處傳來孩童的笑聲,一個紮着羊角辮的小女孩從巷子那頭跑過來,臉蛋紅撲撲的,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打濕,貼在腦門上。
“奶奶!奶奶!”她撲進老婦人懷裏,“我考了甲等!”
老婦人擡起頭,笑了。她從袖中摸出一塊用油紙包着的糖,塞進小女孩手裏,“我家囡囡真厲害。”
秋與歸站在街對面,看着這一幕,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這是夢,也是她的記憶。”著之旻的聲音又響起來,“這個老婦人的孫女十年前就去世了,她每晚都會做這一個夢。”
“她不知道這是夢嗎?”秋與歸的聲音有些啞。
“知道。”著之旻說,“但她不願意醒。”
夢開始碎裂,老婦人的臉像被石子擊碎的水面,蕩開一圈圈漣漪。
小女孩的笑聲變成斷斷續續的回音,街道、木屋、褪色的春聯,一片一片地剝落,像深秋的枯葉。
秋與歸眼前一黑,再睜開眼時,已經回到了溪邊。她的手還按在那盞夢燈上,燈芯的火焰比方才暗了些,像一盞快要燃盡的燭火。
“還好嗎?”著之旻站在她身側,低頭看她。
秋與歸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掌心。
掌心裏空空的,什麽也沒有,但她的指尖仿佛殘留着那個老婦人撫摸補丁時,那種溫柔的、克制的、小心翼翼的感覺。
“再來。”她說。
著之旻看了她一眼,沒有拒絕。
第二次入夢,她看見一個年輕的樵夫。
他坐在一間破舊的茅屋裏,面前的木桌上擺着一碗白飯,一碟鹹菜。但他沒有吃,只是盯着那碗飯發呆。
門忽然被推開了,一個穿着官服的人走進來,手裏捧着一封紅彤彤的喜報,“恭喜恭喜!你家公子高中狀元!”
樵夫猛地站起來,椅子哐當一聲倒在地上,他張着嘴,想說什麽,卻什麽也說不出來。
眼淚從他渾濁的眼睛裏湧出來,順着臉頰上的溝壑往下淌。
秋與歸站在角落裏,看着那個樵夫又哭又笑,把喜報翻來覆去地看,指尖撫過上面的每一個字。
“事實上,他的兒子三年前死在趕考的路上。”著之旻說,“喜報是假的,是他自己夢出來的。”
秋與歸沒有說話,她看着那個樵夫把喜報貼在胸口,他笑着,眼淚卻止不住。
第三次入夢,她看見一個年輕的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