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夢(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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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在繡架前,手裏捏着一根針,正在繡一對鴛鴦。繡棚上的圖案已經完成了大半,上面蓮葉田田,鴛鴦交頸,水波蕩漾。
門簾掀開了,一個男人走進來,風塵仆仆,肩上還背着行囊。他的臉被曬得黝黑,嘴唇乾裂,但眼睛是亮的。
“我回來了。”他說。
婦人手裏的針頓了一下,然後猛地擡起頭。
她看着那個男人,嘴唇顫了顫,眼淚一下子湧出來。她想站起來,膝蓋卻撞在繡架上,繡棚翻了,針線滾了一地。
她顧不上撿,踉跄着撲過去,一頭紮進他懷裏。
“你終于回來了……”她把臉埋在他胸口,聲音悶悶的,帶着哭腔,“我以為你回不來了……”
“這不是夢。”秋與歸小聲說。
“這是夢。”著之旻的聲音從虛空中傳來,“她丈夫出海經商,船翻了,屍骨無存。她每天都會夢見丈夫推開家門,對她說‘我回來了’。她每次都會撲上去抱住他,每次都會哭。醒了之後,再重新等一天,等晚上再做同樣的夢。”
秋與歸看着那個婦人從丈夫懷裏擡起頭,臉上還挂着淚,但笑得很甜。
她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地說着家裏的事,什麽米缸快見底了,什麽屋頂漏水了,什麽隔壁家的狗生了一窩小狗崽。
男人不說話,只是笑着聽,偶爾點點頭。
夢在這裏碎了。
秋與歸睜開眼,溪邊的霧氣已經散了大半,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來,照得水面銀白一片。她蹲在石頭上,把臉埋進膝蓋裏。
著之旻在她身側坐下,沒有說話。
“他們……記得自己的夢嗎?”過了很久,秋與歸才開口,聲音悶悶的。
“有些人記得,有些人不記得。”著之旻從袖中取出一枚新的夢燈,托在掌心,“因為記得所以才愈發傷神,愈發想要逃避現實,永遠活在夢裏。”
秋與歸從膝蓋上擡起頭,看着那盞夢燈。燈芯的火焰在她眼底跳動,明滅不定。
“之旻,如果……那些夢成為現實……”
著之旻偏過頭看着她,月光将他的側臉照得半明半暗,“姐姐,那就是死亡。”
秋與歸伸出手,從著之旻掌心拿走那盞夢燈,托在自己手裏。燈托冰涼,燈芯的火焰在夜風中微微顫動,像一顆受了驚的心。
第二天清晨,秋與歸沒有去找束鶴。她一個人坐在溪邊的石頭上,閉上眼,妖力從掌心湧出。
她想起那個老婦人,想起她抱着舊衣裳坐在門檻上的樣子,想起她的手指撫過補丁時,那種溫柔的、克制的、小心翼翼的動作。
銀白色的絲線從她指尖湧出,在霧氣中慢慢編織。
先是頭發,花白的,稀疏的,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
然後是臉,皺紋從眼角蔓延到鬓邊,像乾涸的河床,卻每一道都藏着故事。
最後是手,枯瘦的,青筋凸起,指節變形,正一下一下地撫摸着懷裏的舊衣裳。
那衣裳是夢裏的那件,打着補丁,補丁的形狀她記得很清楚,一塊是方的,一塊是圓的,還有一塊像一片缺了角的葉子。
秋與歸睜開眼,看着那個由銀白色絲線編織成的老婦人。她坐在虛無中,低頭撫摸着不存在的東西,臉上帶着笑。
這一次,她沒有消散。
“你織出來了。”束鶴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秋與歸回過頭,看見他站在溪邊,手裏提着水桶。晨光落在他肩上,将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暖橘色的光。
她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像月牙,“嗯。”
“她叫什麽名字?”
秋與歸愣了愣,“什麽?”
“你織出來的這個人。”束鶴走過來,在她身側蹲下。
秋與歸看着那個銀白色的虛影,她的嘴角還噙着笑,皺紋裏藏着光,像一盞被歲月打磨過的舊燈籠。
“是小菊鄉的阿婆。”
束鶴把水桶放在溪邊,在秋與歸身側坐下。兩個人并肩坐在石頭上,看着那個銀白色的老婦人在霧氣中慢慢消散。
她只撐了不到半盞茶的工夫,比一朵野花開的時間還短,但秋與歸沒有沮喪。
“我明天再織。”她說,“織得更久一些。”
接下來的日子,著之旻每晚都會帶她入夢。他們進入一個又一個陌生人的夢境,當中有喜悅的,有悲傷的,有平靜如水的,有波濤洶湧的。
她看見一個老漁夫夢見自己補好了破了三年的漁網,第二天出海捕了滿艙的魚。他在夢裏笑得像個孩子,露出一口缺了門牙的牙床。
她看見一個婦人夢見遠行經商的丈夫推開門,風塵仆仆,手裏還提着她愛吃的桂花糕。
她看見一個年邁的将軍夢見自己重回戰場,金戈鐵馬,號角連天。他在夢裏挺直了佝偻的脊背,渾濁的眼睛裏又有了年輕時的光。
每一個夢,都是一段人生。
秋與歸從夢裏出來時,臉上常常挂着淚。她蹲在溪邊捧起水洗臉,水很涼,激得她直哆嗦。
著之旻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臉上,将那雙眼睛映得格外亮,“姐姐。”
“嗯?”
“你有沒有想過,你以後會離開這裏?”
秋與歸愣了一下,“去哪裏?”
“凡界。”著之旻說,“你不是很喜歡那裏麽。”
“我不會丢下你,獨自離開的。”她說。
著之旻看着她,嘴角微微揚起,“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