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燈(1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明燈
竹舍裏,燭火跳了一下。
束鶴從打坐中睜開眼,胸口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悶。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
月光從雲層後面露出來,将整個霧沼染成一片清冷的銀白,灰白色的霧氣在腳邊翻湧,像一條無聲的河。
隐約間,他聽到有人在呼喚他。
束鶴走出竹舍,沿着碎石路往溪邊走。霧氣在他身前分開,又在身後合攏。
溪邊沒有人,月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銀白。
他蹲下身,捧起水洗了洗臉,水很涼,激得他眉心一蹙。然後他聽見了一個聲音,像從水底傳來的。
“你別死,束鶴!你千萬別死。”
束鶴的手頓住了,水從指縫間漏下去,滴在膝頭的衣料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他閉上眼,黑暗湧上來,裹住他,淹沒他。
他感覺自己的身體變得很輕,像一片被風吹起的枯葉,往下墜,往下墜。
等他再睜開眼,只見一片灰白色的天,太陽被雲層遮住,只漏下幾縷慘白的光。
地面裂開一道道口子,風從裂縫裏灌進來,帶着乾燥的、灼熱的氣息。
他認識這片天空,認識這條路,認識路邊那幾棵被剝光了皮的歪脖子樹。
這是他七歲那年的天,那個快要死掉的自己。
束鶴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手,枯瘦的,青筋凸起,指甲縫裏嵌着黑色的泥。這是七歲的他,是旱災下,躺在稻草堆裏的等死之人。
他躺在路邊,身上蓋着幾片枯葉,稻草紮着皮膚,又癢又疼。他沒有力氣去撓了,也沒有力氣去翻身,只能躺着,看着那片灰白色的天。
當時的他知道自己快要死了,不是今天,就是明天,最多後天。
父親和母親已經走了,一場旱災,奪取了無數人的性命。
但束鶴知道,她會來的。
他将自己往稻草裏挪了挪,确保能夠不被太陽直曬。
這具身體本就餓了許久,甚至連口水都沒有喝到。束鶴沒想到過去了這麽多年,自己還能再次體會到這種感覺。
他眨了眨眼,視線已然開始模糊,或許睡覺對他來說,才是現下最合适的選擇。
他合上雙眼,然後突然聽見了一個聲音。
很遠,很輕,像從水底傳來的,又像從頭頂那片灰白色的天之外傳來的。
“束鶴。”
有人在喊他,是他從來沒有聽過的聲音,卻一點都不陌生。
像冬天的棉被,像夏天的井水,像他很小很小的時候,娘親還在時,把他抱在懷裏哼的那首歌謠。
“我來看你了。”
他想看看是誰,但太累了,眼睛睜不開,也許只是幻聽,就算他睜開,也只能看見那片灰白色的天。
但他又能感覺到有什麽東西在他身邊,替他擋住了頭頂那輪看不見的太陽。
“束鶴束鶴。”那個聲音說,“今天太陽很大,曬得地都裂開了。你躺在這裏,是不是很熱?是不是很渴?”
他想回答,說他很渴,很渴,喉嚨像被火燒過一樣,每咽一口唾沫都像在吞刀子,但他的嘴唇動不了,喉嚨發不出聲音。
“你別怕。”那個聲音說,“我會一直陪着你。”
她在稻草堆旁邊坐下了。他感覺不到她的重量,感覺不到她的體溫,但他知道她在。
“你知道嗎,你以後會變得很好看。”
束鶴在心裏笑了一下,以後?他會有以後嗎?她的意思是他能活下去嗎?
“你會長得很高,比我高很多。你喜歡穿淺色的衣服,腰上挂一把劍,走路的時候背挺得很直。”
“你會做很多事,你會熬粥,會炒菜,會刻小木貓。你會……”
她的聲音哽了一下,他聽見了。可明明耳朵裏灌滿的只有風聲,和遠處不知什麽鳥的哀啼,但他就是聽見了,她在哭。
“你要記得來找我。”
他想問,你是誰?你在哪?我為什麽要找你?但他的嘴唇只是翕動了一下,漏出一絲微弱的氣音。
娘。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喊娘,他想喊的不是娘,是那個聲音,是那個溫暖的、柔軟的、替他擋住太陽的人。
“你娘不在這兒,但我在。我在這兒,束鶴。”
他在心裏點了一下頭,好,你在就好。
束鶴的意識昏昏沉沉,但似乎在夢裏時,她的聲音才真切一些。
直到第三天的時候,他在夢裏也聽不到她說話了。
意識像沙漏裏的沙子,一顆一顆地往下掉,每掉一顆,世界就暗一點。
他知道自己快要走了,他很快就會和母親父親團聚。
“束鶴!”
她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像隔着一層厚厚的棉花。
“你再撐一撐,會有人來救你的,你再撐一撐,好不好?”
他想說好,但他的意識和身體已經不聽使喚了。
然後他看見了一盞燈籠,暖橘色的,從土路的盡頭亮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