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滅(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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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滅
三個月的時間,秋與歸每天清晨去溪邊練習,傍晚才回榕洞。
銀白色的絲線從她指尖湧出,在霧氣中編織成各種形狀。那些虛影現行的時間越來越久,從幾息到半盞茶,從半盞茶到一炷香。
束鶴每天陪着她,坐在溪邊的石頭上,看着她結印,看着她修煉,看着她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他不說話,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裏,偶爾遞過水囊,偶爾提點幾句。
她織夢的時候,他就刻木頭。
小小的木貓已經刻了三只,第一只蜷縮着睡覺;第二只站起來了,耳朵豎着,像在聽什麽;第三只弓着背,伸懶腰,嘴巴張着,能看見兩顆米粒大小的牙齒。
秋與歸把它們排成一排,放在竹舍的窗臺上。
“它們是一家人。”她說。
束鶴把第四只遞給她,這只更小,只有拇指大,蜷在掌心裏,像一粒花生。
“這是剛出生的。”他說。
秋與歸把它放在那排木貓的最前面,退後兩步,歪着頭看。
窗外的霧氣翻湧着,灰白色的光落在那些木刻的小貓身上,将它們毛茸茸的輪廓照得格外溫柔。
“等我的織夢術練成了,我們去凡界買真正的貓。”她說完,繼續練習。
這日傍晚,秋與歸從溪邊回來,發現榕洞裏多了一個人。
梓潼長老站在她的書架前,手裏拿着一卷竹簡,正低頭翻閱。
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來,目光在秋與歸臉上停了一瞬,然後落在她手裏那盞還沒熄滅的夢燈上。
“梓潼長老。”秋與歸微微躬身。
“織夢術練得如何了?”他把竹簡放回書架。
秋與歸頓了頓,“略有……進境。”
梓潼走到洞口,看着外面那片翻湧的霧氣。暮色從西邊漫過來,将整片霧沼染成灰藍色。
“三個月後,族裏會有一場考核。”他背對着她,聲音不疾不徐,“通過者,可入夢館。”
秋與歸愣住了。
夢館,夢貘之鄉最核心的所在,那裏收藏着從各地收集來的最珍貴的夢境,每一縷都濃郁醇厚,是霧沼邊緣那些稀薄的殘夢無法比拟的。
“長老的意思是……我可以去考核?”她的聲音有些發緊。
梓潼轉過身看着她,“你這幾個月的勤勉,我都看在眼裏。雖然血脈不純,但勤能補拙。族長那邊,我去說,你自己也要争氣。”他頓了頓,“莫要讓她失望。”
他走出榕洞,腳步聲很快被霧氣吞沒。
秋與歸站在原地,很久沒有動。待意識回籠,她蹲下身,把臉埋進掌心裏,肩膀輕輕顫了一下。
翌日清晨,秋與歸跑過溪邊,跑過竹林,跑過那段碎石路,一直跑到竹舍門口。
束鶴正坐在門檻上刻木頭,聽到腳步聲擡起頭。
“束鶴!”她氣喘籲籲地扶着門框,“我可以去參加夢貘的考核了!通過的話,就能進入夢館!”
他放下刻刀,“什麽時候?”
“三個月後。”秋與歸在他身側坐下,平複了一下呼吸。
束鶴看着她,她低着頭,把袖口卷起來又放下,放下又卷起來。
他伸手按住她亂動的手,“緊張?”
“有一點。”她擡起頭,陽光落在她臉上,将那雙眼睛照得格外亮,“但我會努力的。”
接下來的日子,秋與歸練習得更加刻苦。
清晨天不亮就出門,傍晚才回來,指尖的絲線從銀白變成亮銀,從亮銀變成近乎透明的白。
那些虛影能夠現行的時間更久了,一朵野花能開一整日,一片銀杏葉能在枝頭挂兩天,那座石橋能在霧氣中矗立三天三夜。
束鶴站在溪邊,看着霧氣中那道銀白色的虛影,那個織出來的自己。
秋與歸睜開眼,看着那道還沒有消散的虛影,“好像有點像了。”
“不止是像。”束鶴走過來,在她身側蹲下,伸出手,指尖穿過那團銀白色的光暈,“連我自己都要認錯了。”
他的手穿過虛影時,那些銀白色的絲線顫了顫。秋與歸覺得心裏有什麽東西被輕輕撥動。
“束鶴,如果有一天我織出了完整的夢,你最想看到什麽?”
他收回手,看着她,霧氣在他身後翻湧,将他的眉眼映得有些模糊,“我想再和你一起,去外面的世界。”
三個月的時間,像溪水一樣流過。
考核那日,天還沒亮,秋與歸就醒了。
她躺在榕洞裏的草席上,手心裏全是汗,她把手在被褥上蹭了蹭。
“姐姐。”著之旻的聲音從洞口傳來,他靠在石壁上,手裏端着一碗還冒着熱氣的粥,“吃點東西。”
秋與歸坐起身,接過碗,低頭喝了一口。粥很燙,燙得她舌尖發麻。
“慢點。”著之旻在她身側坐下。
她把碗放下,“之旻,我有點怕。”
“怕什麽?”
“怕考不過。”她低下頭,盯着碗中的白粥,“怕我練了這麽久,還是不夠。”
“你是我見過最努力的人。”著之旻看着洞外那片正在散去的霧氣,“如果這麽努力還不夠,那就再努力一點,反正你從不缺這個。”
秋與歸擡起頭,著之旻站起身,走到洞口,回過頭,“走吧,我陪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