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破(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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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破
束鶴記不清自己是什麽時候松開秋與歸的手的。
也許是穿過那道結界裂隙的時候,也許是身後的劍光追上來的時候,也許是她回過頭喊他名字的時候。
他只記得她指尖從他掌心滑出去的那一瞬,他想喊她,可一張嘴,灌進來的全是風。
那風從碎裂的天穹湧進來,裹着灰燼、血腥、還有霧氣被燒焦的味道。
他的憶盞在衣襟裏發燙,像一顆快要燒盡的心髒,最後一點光,明滅不定,燙得他胸口直疼。
他知道,光滅的時候,他就會不記得她了。
“束鶴!”秋與歸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穿過風聲,穿過碎裂的結界,穿過那片正在崩塌的霧沼。
他猛地回過頭,看見她逆着人群跑過來,裙角被碎石劃破,發絲散落,臉上全是灰燼和淚痕。
“怎麽了?”他啞着嗓子問。
她一把抓住他的手,攥得很緊,指節泛白,“跟我走。”
他跟着她跑,穿過那片正在崩塌的竹林,穿過那條碎石路。
秋與歸拉着他的手,一步都沒有松開。她的掌心全是汗,指尖冰涼,但攥着他的力道大得像要把他的骨頭捏碎。
“去哪?”他問。
“榕洞。”她喘着氣,“我娘留給我的東西還在那裏。”
憶盞在衣襟裏又燙了一下,比上次更烈,像有人拿烙鐵貼着他的胸口。
束鶴的腳步踉跄了一下,眼前忽然發黑。
“束鶴?”秋與歸的聲音仿佛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他定了定神,發現自己半跪在地上,膝蓋硌在碎石上,掌心撐在地上,血從指縫滲出來。
“我沒事。”他站起來,反手握住她的手,“走。”
榕洞在霧沼最邊緣,從溪邊過去要穿過那片最濃的霧氣,但此刻霧已經被劍光劈散了大半,露出底下那片她從沒見過的、光禿禿的土地。
地面乾裂,寸草不生。
秋與歸的腳步慢了下來,她看着那片陌生的土地,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咽了回去。
“到了。”她松開他的手,蹲下身,進入榕洞。
洞裏的東西已經被翻過了,書架倒了,竹簡散了一地,那盞夢燈碎在牆角,燈芯的火焰早已熄滅。
她跪在地上,在倒塌的書架下翻找,木屑紮進指腹,她沒有理會。
束鶴站在洞口,看着她。
“找到了!”秋與歸從倒塌的書架下抽出那只灰撲撲的錦囊,布料上沾滿了灰塵,系繩松了,她手忙腳亂地重新系好。
她轉過身,把錦囊攥在掌心,擡頭看着束鶴。她的臉上全是灰,眼眶紅紅的,但眼睛是亮的。
“走吧。”她伸出手。
憶盞在束鶴胸口炸開,像一顆被吹滅的燭火,光暈猛地跳了一下,然後徹底暗了下去。
他伸手捂住胸口,眉頭蹙起,再擡眼看過來時,眼中閃過一瞬的迷茫。
“束鶴?”秋與歸的聲音從面前傳來,他擡起頭,看見她站在幾步外,手裏攥着錦囊,歪着頭看他,眉眼間是藏不住的疲憊。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可他看着她的臉,忽然想不起她的名字了。
他明明記得她。
記得她蹲在溪邊洗藥的樣子,記得她趴在窗臺上看魚的樣子,記得她被粥燙得舌尖發麻時皺着眉的樣子,記得她捧着一把野花從山坡上跑下來,笑得眼睛彎彎的。
可他忘了她的名字,那個陌生的字在他舌尖打轉,怎麽也喊不出來。
“束鶴?”她又喊了一聲,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想探他的額頭,“你怎麽了?臉色好差。”
他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秋與歸的手僵在半空,她看着他,眼裏閃過一絲疑惑,很快又被擔憂蓋過去。
“是不是受傷了?我看看。”她往前一步,伸手去拉他的手腕。
他猛地攥住她的手,力道很大,大到她皺了一下眉,但沒有掙開。
他低着頭,看着她的手指,細細的,白白的,指甲圓潤。他把她的手翻過來,掌心朝上,看着那些細密的紋路。
“當……”他的聲音有些啞,“我好像忘了什麽。”
“你受傷了,是不是撞到頭了?”
他松開她的手,退後一步。
“束鶴,你到底怎麽了?”秋與歸追上來,扯住他的袖子,力道不大,卻讓他停下了腳步。
他背對着她,低着頭,看着自己的身影開始模糊,“對不起,好像只能陪你到這裏了。”
秋與歸搖頭,她伸手去抓他的肩膀,抓他的衣領,抓他正在消散的身體,但她的手指一次又一次穿過虛空。
束鶴的身體正在變成細碎的、銀白色的光點,從他透明的指尖開始,一點一點地飄散。
光點沒有飛遠,只是繞着她,一盞一盞,像溪邊的螢火。
秋與歸伸出手,光點落在她的掌心,“你這個騙子,你說過不會走的。”
她把手握緊,又松開。光點從指縫間漏出去,飄向洞口,飄向那片正在崩塌的霧沼。
想起走散的著之旻,秋與歸把錦囊塞進衣襟最裏層,攥緊袖口,朝夢淵的方向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