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閣奇談(三)】(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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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閣奇談(三)】
被她這般明晃晃一誇,徐輝耀竟罕見地耳根微熱。
他自幼長于深宮,雖厭惡虛與委蛇,可場面上的漂亮話向來是信手拈來。偏偏此刻,像是被什麽堵住了喉嚨,搜腸刮肚竟找不出一句妥帖的回應。好在樓梯間傳來紛沓的腳步聲,及時解了他的圍。
士兵們提着水桶,握着麻布,魚貫而上,依命将十五層至二十層的欄杆梁柱逐一擦洗。
新漆遇水即溶,很快露出底下原本的木色。
紀無憂俯身細察,指尖掠過每一寸紋理,連榫卯接縫處也不放過。徐輝耀跟在她身後,目光不自覺地随她而動。
約莫兩三炷香後,紀無憂直起身,唇角緩緩綻開一抹極淡的笑意。
徐輝耀心頭一跳——
莫非她已看出了端倪?
正待發問,卻見她若無其事地擡首望了望天光,輕拍額頭道:“呀,都快過午時了。我得回去用飯了。”她轉向徐輝耀,語氣自然得像在談論天氣,“未時正,我們在仵作處碰面,去會會那位‘從天而降’的女屍。”
徐輝耀:“……”
“殿下也請先用膳吧。”紀無憂見他怔着不動,又補了一句,眼裏似有微光流轉,“在我這兒,天大的事,也比不過按時吃飯要緊。”
她說得認真,仿佛真是世間第一等的要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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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時初,縣衙前院。
徐輝耀草草扒了幾口飯便匆匆趕來,命人将覆着白布的屍身擡至庭中。
日頭略略西斜,紀無憂才慢悠悠晃進來,衣袂沾着些許塵土,神色卻清明如初。
她徑自走向一旁垂手侍立的仵作:“勞駕,死因可曾驗明?”
仵作躬身答道:“屍身除四肢外別無外傷,并非利刃所傷,亦無窒息或中毒之狀。”
紀無憂颔首,伸手掀開白布。
周遭幾名兵士下意識別開臉,她卻面色沉靜,挽起屍體的袖口與裙裾。
只見胳膊與小腿處皮肉翻卷,疤痕交錯,幾處深可見骨,輕輕一扭,關節竟能旋轉一周。慘狀觸目驚心。
她目光未移,又解開屍身前襟,見胸腹脖頸完好,連細微劃痕也沒有。
“定是惡鬼……惡鬼啃食……”幾個年輕兵士面如土色,聲音發顫。
徐輝耀眉頭一蹙,以眼神壓下騷動。
紀無憂卻唇角微揚,故意壓低了嗓音,悠悠道:“哎呀,那這鬼的胃口可真夠挑的。專啃四肢,胸腹倒一口不動。”
那幾人一聽,腿軟得幾乎癱坐在地。
紀無憂又托起女屍左臂細細端詳,同時問徐輝耀:“殿下,當夜發現屍體時,現場可有大量血跡?”
徐輝耀搖頭:“奇就奇在,一滴血都沒有。”
“這便是緣由了。”紀無憂指尖輕點屍體傷處,“皮肉外翻成這般模樣,應是生前被人以利刃劃開放血。人體血流之速,以四肢為最。兇手深谙此理。”她頓了頓,擡眼看他。
徐輝耀凝神聽着,目中漸露銳色。
紀無憂卻将目光落回手臂:“但關鍵不在此處。這些皮肉紅腫潰爛,疤痕疊着疤痕——分明是遭過嚴重燙傷。”她話音一轉,似問似嘆,“兇手既已放血取命,又何必多此一舉?”
一旁仵作早已呆立原地,顯然思緒已跟不上她的推論。
徐輝耀卻點了點頭,眉心蹙緊:“接着說。”
“無外乎兩種可能。”紀無憂放下手臂,袖口拂過屍身白布,動作輕緩,“其一,兇手與死者有深仇大恨,刻意淩虐折辱。其二……”她一字一頓,“欲、蓋、彌、彰。”
她看向徐輝耀:“殿下以為,哪種可能更大?”
徐輝耀沉吟片刻,道:“應是第二種。若為折辱,不會只傷四肢。女子最重容貌,按常理,兇手更該毀其面容才對。”
“殿下明鑒。”紀無憂微微一笑,笑意如蜻蜓點水,轉瞬即逝。
徐輝耀命人将屍身擡下,自己在院中踱了兩步,喃喃道:“兇手如此大費周章,究竟想掩蓋什麽?”
“兇手費心之事,豈止這一樁?”紀無憂忽然接話,語調微揚。
徐輝耀倏然擡頭。
只聽她拖長了聲音,慢條斯理道:“殿下不覺得,大司馬府的人裝神弄鬼、折騰欄杆柱子,也透着股相似的古怪麽?”
徐輝耀怔了怔,旋即眼中閃過亮光:“像……确實像。都是讓原本的樣貌,變得面目全非。”
“殿下已然點破兇手的算盤了。”紀無憂笑意深了些。
徐輝耀卻忽然想起什麽,凝視着她:“紀姑娘,若本王沒記錯,自始至終,你似乎一次都未提過‘鬼’字。”
她口中的,一直是“兇手”。
紀無憂本已側身欲走,聞言又轉回來,正正迎上他的目光。午後陽光斜照,為她周身鍍上一層柔軟的金邊,連臉頰細微的絨毛都清晰可見。
徐輝耀不由得一怔。
宮中美人如雲,或嬌豔或清雅,他卻從未見過這樣的女子——不施粉黛而清絕,聰慧似冰雪淬煉,沉靜如古井無波,偏偏言談間又透着一種近乎灑脫的從容。此刻站在光裏,竟有種不真實的通透感。
恍惚間,只聽見她一字一句,清晰說道:
“因為,這世上本就沒有鬼。”
她頓了頓,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銳利。
“只有‘詭’。”
“詭計的詭。”
她轉身,衣袂随風輕擺。
“是時候去趟陳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