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閣奇談(三)】(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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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快馬,疾風拂面。
待至陳府門前,徐輝耀心中那點因紀無憂而起的波瀾,方才平複了一些。
陳府坐落于岩山縣中心,占地遼闊,朱門高牆,隐約可見內裏亭臺層疊,家丁往來不絕。
徐輝耀上前叩門,一名小厮應聲而出。
他正欲亮明身份,紀無憂卻輕輕攔下。
她上前半步,看向那小厮,神色忽然變得高深莫測,嗓音也壓低了幾分:“煩請通禀你家夫人,就說岩山縣獨一無二的捉鬼師登門,特來解陳府之憂。”
徐輝耀喉頭一哽,慶幸自己此刻未在飲茶。
那小厮将信将疑,卻不敢怠慢,匆匆入內禀報。不多時,府門洞開,二人穿過三重儀門,方至正堂。
堂中端坐着一位中年婦人,錦衣華飾,妝容濃豔,見紀無憂進來,尖聲問道:“你便是那捉鬼大師?”
紀無憂負手而立,神色淡然:“正是。”
陳夫人上下打量她,眼中疑色未褪:“你說你是,我憑何信你?”
紀無憂不答,反而向前半步,目光如刃般掃過對方面龐,忽然輕嘆:“夫人雖敷粉厚重,卻難掩印堂發黑、眼窩深陷之相。此乃惡鬼纏身之兆。”她話音一轉,語氣幽幽,“府中近日是否少了一位年約二十的少女?她此刻……就站在你身後呢。”
徐輝耀嘴角微抽,強壓下幾乎脫口而出的咳嗽。
這人……方才還斬釘截鐵說世間無鬼,此刻卻能面不改色地胡謅至此,連眼皮都不眨一下。
如此漏洞百出的說辭,陳夫人豈會輕信?
誰知陳夫人聞言,竟渾身劇顫,臉色“唰”地慘白,“騰”地站起身,幾步撲到紀無憂跟前,聲音發顫:“大師……大師真乃神人!快,快請上座!”
徐輝耀:“……”
他默默将那句幾乎沖出口的“荒唐”咽了回去。
紀無憂從容落座,對奉上的香茶糕點照單全收。
陳夫人眼巴巴望着她,姿态近乎卑微:“大師……可有化解之法?”
紀無憂慢條斯理地抿了口茶,方才悠悠道:“夫人誠心相求,貧道卻之不恭。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她東拉西扯,語速不急不緩,眼見陳夫人急得額角冒汗,方切入正題:“不瞞夫人,貧道方才去過太閣頂層。那屋內布置,乃極兇之局——燭陣圍榻,專引惡鬼夜半索命。那鬼吞了陳大人,又将先前吞的一名少女吐出,致使怨氣四溢,亡魂無依,這才尋到夫人身上。”
徐輝耀從嘴角微抽發展為整張臉都在顫。
他今日算是見識了,何謂“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陳夫人卻聽得渾身發抖,連連點頭:“是了是了……小晴那丫頭幾天前莫名失蹤,果然是被鬼擄了去!”她忽然激動起來,聲音拔高,“可,可這與我何乾?她、她為何要來尋我?我不過……”
紀無憂眉梢微挑,目光如針:“不過什麽?夫人若不言明,這鬼祟……貧道也驅不得。”
陳夫人咽了咽唾沫,眼神閃躲:“不過是罵過她幾句,趕她出府罷了!那小晴本是湘州罪臣之女,沒入我府為婢。她卻心比天高,終日不事勞作,只顧讀書寫字,老爺竟也縱着她!這便罷了,她竟還敢勾引我兒陳郗,妄想攀上高枝,婢女變主子!”
她越說越激憤,嗓音尖利,确有幾分癫狂之态。
紀無憂微笑打斷:“小晴勾引令郎,是夫人親眼所見?”
陳夫人一愣:“那倒不是……是我兒親口告知的。”
“然後呢?”
“第二日她便不見了!我只當她羞憤自去,還覺省心,誰料她竟死在了太閣,死在老爺的房中!”陳夫人抓住紀無憂衣袖,幾近哀求,“大師,您定要幫幫我!您要什麽,我都給!”
紀無憂作勢沉吟,半晌方道:“說來也巧。夫人今日撞了大運。貧道早年遍閱古籍,恰知一破解之法。”她忽然問,“令郎今日可在府中?”
“不在,一早便出去了。”
“那便更好。”紀無憂撫掌,“既然小晴生前戀慕令郎,貧道便将她引至令郎房中。待其沉浸于令郎氣息、防備稍懈之際,再以符咒将其誅滅。除此以外,別無他法。”
陳夫人如蒙大赦,連聲道:“好,好!全依大師!來人——引大師去少爺房中!”
紀無憂凝神屏息,口中念念有詞,雙手在身前虛劃幾下,旋即緩步後退,聲音幽沉:“來……随我來……”
徐輝耀跟在她身側,表情複雜得難以形容。
他實在猜不透,這姑娘葫蘆裏究竟賣的什麽藥。
幾度欲言又止,終是忍住了。
一行人穿過回廊,直至東廂一處僻靜院落。小厮在月洞門前止步,躬身道:“這便是少爺居所。”
紀無憂雙手仍維持着虛引的姿勢,口中咒語未停。
徐輝耀朝小厮揮揮手:“你且退下,我陪大師入內施法。”
待小厮走遠,二人推門而入。
屋內陳設清雅,書卷盈架,檀香隐隐。
紀無憂立刻放下手,目光如電,掃視四周。
徐輝耀掩上門,壓低嗓音:“我說紀姑娘,這究竟演的哪一出?為何非要進陳郗房間?”
紀無憂以食指抵唇,輕輕“噓”了一聲。
她眸中光影流轉,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近乎狡黠的弧度。
“殿下稍安勿躁。”
她轉身,開始細細檢視屋中物事,從書架到案幾,從床榻到箱櫃,動作輕捷如貓。
“容我先找找東西。”
她的聲音飄在寂靜的室內,清晰而冷靜。
“找到了,再與殿下——細細道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