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閣奇談(五)】(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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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輝耀凝神回想,驟然恍悟:“他們說——房內剎那間燈火通明!且所有燭火同時亮起,這才惹得衆人疑是鬼祟。還有一陣……凄厲的哀鳴。”
“這便是兇手巧妙地利用了人性的弱點。”紀無憂眸光清亮,“倘若燭火并非剎那皆明,而是早就點亮了呢?”
徐輝耀怔住:“此言何意?”
“意思是,”紀無憂耐心解釋,“陳可星昏厥後,兇手摸黑将一個極重之物塞入絲線與立柱之間,将整圈門窗遮蔽得嚴嚴實實——那十二根柱子上的刮痕便是證據。待遮蔽妥當,他就開始一根一根地點燃燭火。”
徐輝耀神色漸僵,眼底翻湧着難以置信的駭然。
沉默良久,他聽見自己近乎呢喃地開口:“莫非是布?不,布帛太輕。是被褥?可即便數床棉被縫接,也難擋燭光……”他忽而頓住,瞳孔驟縮,“等等!我記得陳夫人娘家經營染坊!兇手定是将厚重的織物染作玄黑色,方能徹底掩光!”
紀無憂輕輕點頭,眼中浮起一絲贊許。
徐輝耀見狀,竟不自覺露出些少年的欣然笑意,連連道:“随後,兇手背起陳大人,站在那扇被沸水泡軟的窗前,猛力将染黑的織物與絲線一同向外抽拽——窗棂便應聲而破!織物飛墜的影子映于窗紙,便是李峰和守衛所見的‘鬼影’。而見燭光乍現,亦因遮蔽物撤去的緣故。”
他越說越快,思緒如泉奔湧:“織物沉重,墜落之際,絲線另一端的小晴屍身便被急速牽引上升,穿窗入室。床榻寬大且緊鄰破洞,屍身落于其上,可謂萬無一失。至于那駭人的哀鳴——”他深吸一口氣,“其實是絲線急速摩擦欄杆發出的銳響!”
一氣說完,他只覺胸中塊壘盡消,通體暢快。但轉念一想,又生新疑:“可小晴屍身落定後,兇手如何回收絲線?”
紀無憂唇角微揚:“不必回收。”
徐輝耀再度愕然。
“夜深人靜,十五層的同夥聽見屍身落榻之聲後,用力一扯便可。”她語氣淡然,卻字字驚心,“因為兇手所用的是最昂貴堅韌的天蠶絲線。我驗屍時,見小晴嫁衣上繡的正是此線。扯斷後,即便官府發覺殘絲,也只會當作嫁衣綻線,無人深究。何況天蠶絲晶瑩剔透,如果不細察,極易忽略。”
徐輝耀即刻命兵士詳查各處角落,随即又想到了什麽,遲疑道:“可這般行事……是否太過行險?
“殿下是擔憂他們摔死?”紀無憂淺淺一笑,伸手指向樓下,“請看太閣構造——每五層便有一道寬大飛檐。十五層檐口較他層寬闊近倍,且弧度平緩。兇手與陳大人随織物下墜,必被此檐承接。而後只消攀欄而上,便可脫身。”
徐輝耀循着她所指望去,果見那檐口在暮色中舒展如翼,沉默地印證着她的推斷。
他一時默然,心底湧起複雜情緒——三分恍然,三分欽佩,更有三分難以言喻的慨嘆。
除了暗惱自己觀察并不細微,他更驚異于紀無憂那看似散漫的表象下,竟藏着如此缜密如織的思慮。她一路或逗雀或飲茶,慵懶似閑雲,卻早已将迷局洞穿,将真相攥在掌心。
更令人心驚的是她破案的速度。
一日。僅僅一日。
這份能耐,已非凡俗可及。
紀無憂的聲音再次響起,将他的思緒拉回案件:“說到這裏,殿下可還記得小晴屍體的具體狀況?”
徐輝耀神色一凜,腦中立刻浮現出白布下的慘狀:“自然記得。四肢皮肉嚴重外卷,疤痕重疊,近乎見骨,且有明顯燙傷。但軀乾、頭面等處,卻基本完好。”
“正是。”紀無憂轉回視線,眼中慧光沉靜,“除了放血減輕重量外……”
她微微向前傾身,語氣加重,每個字都清晰有力:“更關鍵、更直接的目的,在于掩蓋天蠶絲在屍體四肢上留下的深刻勒痕與摩擦痕跡。天蠶絲雖細韌,但在承受陳可星下墜、牽引小晴屍身急速上升的過程中,必然會在捆綁的皮膚上留下規律性的、難以消除的擦傷。若仵作驗屍時,發現這些明顯由繩索類物品造成的、符合受力規律的痕跡,立刻便會懷疑屍身曾被懸挂、拖拽,整個‘鬼影換屍’的空中詭計,便有了破綻。”
徐輝耀瞳孔微縮,徹底恍悟:“所以他用刀割、沸水燙等手段,徹底毀掉四肢皮膚,讓任何可能的捆綁勒痕都湮滅在錯綜複雜的創傷之下,無從辨認!”
“沒錯。”紀無憂颔首,目光如冰似雪,透徹分明,“這與兇手假借道士之言,命人粉刷太閣欄杆柱子的行為,在思路上同出一轍,都是為了掩蓋關鍵痕跡。柱子上的刮痕若被有心人發現并聯系起來,會暴露絲線穿行牽引的空間路徑;屍體四肢上規律性的勒痕若被經驗豐富的仵作驗出,會直接指向屍身曾被外力懸挂牽引的事實。兇手心思不可謂不缜密,既要完成這匪夷所思的‘空中置換’,又必須竭盡全力,将所有可能指向‘人力機關所為’而非‘鬼怪作祟’的物理痕跡,盡可能地抹去、掩蓋。”
徐輝耀簡直無法形容自己此刻內心的震撼。
“兇手與幫兇,便是陳郗與小雅。”紀無憂緩緩地下了結論,平靜卻不容置疑。
徐輝耀眸光銳利,接口道:“是了。小雅六日前深夜失蹤,時間與案發完全吻合。陳府小厮曾見她‘神神秘秘外出’,從此再未歸來——這并非私會,而是赴死。”
紀無憂微微颔首,接着道:“陳郗房中那些歪扭的‘雅’字,并非單純教習,而是掌控與引誘的證明。他利用小雅的情愫,誘使其成為幫兇。”
她頓了頓,語氣轉冷:“而案發當夜,當小雅在十五層平臺協助完成屍首置換後,對陳郗而言,她已從‘幫手’變為‘隐患’。”
徐輝耀沉聲道:“于是,陳郗在藏起陳可星後,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
“滅口。”紀無憂接過了話,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了然。
夜色漸深,風穿過破窗,嗚咽如泣。
真兇的面目,終于在重重詭計剝落後,猙獰顯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