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鴛鴦琴(一)】(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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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鴛鴦琴(一)】
北境廣袤,分設三州。除卻徐輝耀就藩的遼州,尚有永州、肅州。其中遼州最是貧瘠苦寒,然而作為州府,遼璟城比起偏遠的岩山縣,終究是另一番天地。
三人踏入遼璟城時,正值金秋九月,天高雲淡,風清氣爽。
一眼望不到頭的長街上,人聲如潮,喧阗鼎沸。
小販的吆喝、行人的笑語、車馬的轱辘聲交織成一片鮮活熱鬧的市井樂章。
兩旁店鋪鱗次栉比,懸挂的招牌旌旗在秋風中招展。售賣首飾古玩、花燈絹扇的攤鋪琳琅滿目,令人目不暇接。各色小吃瓜果的香氣混雜着剛出爐點心的甜暖,絲絲縷縷鑽入鼻端,勾動饞涎。
雖比不得京師的極致繁華,卻充盈着一種踏實而蓬勃的人間煙火氣。
“師父怎麽一副司空見慣、見怪不怪的表情?”獨孤凜改口極快,歪着頭,笑嘻嘻地湊近紀無憂,眼中閃爍着探究的光,“難道師父以前去過大地方,見過比這更熱鬧的景象?”
紀無憂步履未停,只微微側首,回以一抹笑意:“徒兒這話,是瞧不上小地方出來的人?莫非鄉野之人進了城,便非得東張西望、大呼小叫,方合情理?”
她語氣平和,卻将問題輕輕巧巧地抛了回去。
獨孤凜試探不成,反被将了一軍,卻也不覺尴尬,反而做了個誇張的鬼臉,指着前方一棟頗為氣派的樓宇道:“得,說不過師父。喏,前面那家‘醉仙樓’,聽說名滿北境,菜肴一絕。今兒小爺我心情好,心甘情願當一回肥鵝,讓你們倆狠狠宰上一刀,如何?”
徐輝耀在一旁,目睹紀無憂三言兩語便讓那驕縱的小霸王吃癟,心頭泛起一絲淡淡的暢快,連一路車馬勞頓的疲憊都消散了大半,擡頭望了望天色,笑道:“此時還早,用膳未免急切。秋陽雖好,到底還有些燥意未褪,不如……”他目光掃過街邊,落在一家裝潢雅致、門庭潔淨的鋪子上,朝獨孤凜努了努下巴,“去那家糖水鋪坐坐,歇歇腳,潤潤喉。”
紀無憂從善如流,眸中含笑:“也好。我還不太餓,正可給咱們的‘肥鵝’……哦不,是給徒兒省些銀子,細水長流。”
獨孤凜眼珠一轉,出奇地沒有反駁,反而順杆爬道:“行!師父說什麽就是什麽!誰叫師父不僅生得漂亮,腦子還頂頂聰明呢!”
糖水鋪內清涼靜谧,與街市的喧鬧恍若兩重天地。
牆上懸着水牌,所列糖水種類繁多,花樣別致,許多搭配在岩山縣那樣的小地方是決計見不到的,甚至連羅漢果這等在京城也算稀罕的潤燥佳品亦有供應。
徐輝耀點了一盞清潤的玫瑰蜜露,紀無憂要了碗酸甜适口的柑橘鳳梨羹。獨孤凜則看也不看口味喜好,只瞄着價目,專挑最貴的下手,大手一揮:“來碗羅漢果炖雪耳!”
不多時,糖水上桌。
徐輝耀執起瓷勺,淺嘗幾口,微微蹙眉:“尚可,只是蜜糖下得重了些,過于甜膩。”
獨孤凜說了聲“便宜沒好貨”,得意地舀起一大勺色澤晶瑩的羅漢果糖水送入口中,下一瞬卻險些噴出來,張口就要罵這玩意太過難喝。
“下官新科榜眼、禮部侍郎鄭不世,見過北境督察使。督察使安好?”
一道溫文爾雅的聲音适時響起,打斷了他即将沖口而出的罵辭。
只見一位身着月白錦袍的年輕男子立于桌前,躬身行禮。男子氣質清雅,眉宇間帶着讀書人特有的矜持與才子式的風流。
獨孤凜撩起眼皮,不鹹不淡地打量了他一眼,“哦”了一聲,算是回應。
他壓根不記得在何處見過此人,但對“鄭不世”這個名字,連同其“新科榜眼”、“禦史大夫義子”等一連串頭銜,卻是有些印象。年紀輕輕便官居正四品禮部侍郎,真可謂春風得意,前程似錦。
鄭不世行完禮,目光這才轉向一旁的徐輝耀,微微颔首示意,雖未失禮,但恭敬程度與對待獨孤凜時相比,顯然淡去了許多,甚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輕慢。
徐輝耀面色如常,無波無瀾,只灑脫地拱手還了一禮,絲毫未動怒。
落魄失寵、遠谪邊陲的皇子,在這些新貴眼中,與棋盤中無用的棄子無異。他既已看透,決心遠離京城逍遙此生,這些浮名虛禮、世态炎涼,早已不入心中,又何須為此泛起不甘的漣漪?
鄭不世見他反應如此平靜,眼底掠過一絲詫異,卻聽一個清泠平靜的女聲響起:
“大人方才自稱,乃新科進士?”
鄭不世循聲望去,見問話的是與遼王同坐的布衣女子,容貌雖清麗,衣着卻樸素,臉上不由浮起幾分淡淡的不屑。
礙于獨孤凜在場,他勉強點了點頭,語氣不自覺地帶上了居高臨下的意味:“正是。不過本官不單是進士,更是殿試一甲第二名。”言語間,優越感顯露無疑。
紀無憂輕輕“哦”了一聲,尾音拖得很長,她擡眸,目光清澈而平靜地直視鄭不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既是進士,自然是讀聖賢書、明君臣禮的。豈會不知君臣有別?”
她并非愛管閑事之人,無論是昔日身為紀若卿,還是今日作為紀無憂。
可徐輝耀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