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鴛鴦琴(二)】(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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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鴛鴦琴(二)】
鄭德當年在遼璟城為官時曾購置府邸,坐落于城中東南隅。
朱門高牆,庭院深深,亭臺樓閣錯落有致,自有一番不随歲月褪色的氣派與風雅。入夜後,萬家燈火次第亮起,将這座宅邸映襯得愈發靜谧幽深,別具韻味。
鄭德的夫人韓氏是個愛琴成癡之人。府中專建了一座藏琴閣,用以收藏各式名貴古琴,據說其中不乏價值連城的傳世之作。
此刻,徐輝耀與紀無憂就站在這座彌漫着淡淡檀木與絲弦氣息的藏琴閣內,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在廳中那根并不算粗的橫梁上。
半個時辰前,十七歲的鄭敏兒便是在這根橫梁上,用一根琴弦結束了鮮活的生命。
獨孤凜環顧四周——蒙着白布的屍體,哭得幾近暈厥的鄭府仆婢,悲痛欲絕的鄭德與韓氏,還有面如死灰的鄭不世。他只覺一股混合着血腥與脂粉香的沉悶氣息撲面而來,渾身不自在。
不到一個月的光景,他見過的死人比過去十五年加起來還多。本是興沖沖來吃喜酒湊熱鬧,誰料喜宴未開,新娘子先沒了,還偏叫他撞個正着。莫不是……近來時運不濟,招惹了什麽不乾淨的東西吧?他暗自琢磨,回頭定要去寺裏燒柱香,去去晦氣。
“有點意思。”紀無憂活動了一下略顯僵硬的脖頸,輕聲自語。
徐輝耀側身靠近紀無憂,壓低嗓音:“你懷疑不是自殺?是有人謀害?”
紀無憂眨了眨那雙清亮的眸子,語氣無辜:“我可沒這麽說。瞧,這橫梁并不算高,以鄭小姐的身量,若踩上凳子,自缢是完全可行的。”她指了指倒在一旁的黃花梨木圓凳,“連凳子傾倒的方向與位置都頗為合理,确像是死者掙紮時踢倒所致。”
說話間,兩人已默契地移至鄭敏兒屍身旁。在一片壓抑的哭泣聲中,徐輝耀亮出“詭案調查司”的腰牌,輕輕掀開了覆屍的白布,仔細檢視。
紀無憂微微俯身,話鋒卻倏然一轉,帶着幾分探讨的意味:“唯一讓我覺着違和的,是這繞頸的兇器。”
那是一根色澤暗沉、卻隐隐泛着光澤的琴弦。細看之下,實則是數根琴弦相接,打成了死結。
侍立一旁的鄭府老管家鄭大上前,用袖子揩了揩眼角:“小姐……小姐其實心中不願這門親事。自知曉與戚侯的婚約後,便對老爺的應允極為不滿,幾次三番央求老爺進宮面聖陳情。可老爺身為人臣,君命如山,豈敢違逆?加之夫人對戚侯十分中意,屢次相勸,小姐心生厭煩,便以絕食相脅。未果後,又屢次砸毀府中器物。此番來遼璟城的路上,更是折騰不休,甚至幾度想要逃走……這幾日好不容易安靜了些,阖府上下只道小姐總算想通了,誰承想……誰承想……”
他再度掩面,老淚縱橫:“小姐竟會用這般決絕的方式……用的還是夫人最珍愛的‘鴛鴦琴’琴弦!小姐這是恨透了老爺夫人啊!她一死了之,老爺夫人往後可怎麽活啊!”
“鴛鴦琴?”獨孤凜不知何時湊了過來,語帶訝異,“那可是當世名琴之首!我記得是紀小将軍紀若風耗費重金求得,贈與安佳公主的定情信物。紀小将軍雖以武勳聞名,卻雅好音律,尤其彈得一手出神入化的古琴,二人琴瑟和鳴,曾被譽為‘繞梁三日’的佳話。這琴……怎會落到鄭府?”
他邊說,目光邊似不經意地掃向紀無憂。
紀若風是紀若卿一母同胞的幼弟,姐弟二人一文一武,感情極篤。
紀若卿與皇四女安佳公主亦是閨中密友,三人時常登高賦詩,彈琴論畫,潇灑快意。
紀若風死後,安佳公主悲痛欲絕,日夜以淚洗面,乃至雙目失明,那柄象征着美好過往的“鴛鴦琴”也随之不知所蹤。豈料今日竟在此地,以這般慘烈的方式重現。
這已是獨孤凜不知第幾次,近乎固執的試探。
然而試探越多,他心中的困惑反而越深——倘若紀無憂真是紀若卿,面對胞弟遺物淪為兇器,目睹故友信物被如此玷污,豈能如此波瀾不驚?
紀無憂緩緩将視線從屍體上移開,迎上獨孤凜探究的目光,唇角綻開一抹平和得近乎疏淡的微笑:“啊,我不通音律琴藝。不過眼見一代名琴落得如此下場,心下不免還是覺得有些惋惜。”
獨孤凜被她這四兩撥千斤的回答噎住,一時無言。
紀無憂不再多言,重新蹲下身,在屍身附近極輕地嗅了嗅。
徐輝耀壓下心頭的疑雲,強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案件本身,低聲問:“可是有所發現?”
“有極淡的酒氣。”紀無憂擡首,眸光清亮如星。
徐輝耀聞言,亦俯身細聞,随即點頭确認:“确實。”
紀無憂站起身,語氣帶着引導式的疑問:“依殿下看,一個對父親恨意深重、決意懸梁自盡之人,臨死前,還會有閑情逸致獨酌一杯嗎?”
獨孤凜忍不住插嘴:“這也難說吧。或許是心中苦悶,借酒澆愁,喝着喝着便覺着生無可戀,乾脆一死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