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鴛鴦琴(五)】(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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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無憂說不清此刻心中是何滋味。
是惋惜,還是痛快?是懷念,還是釋然?
或許都有,或許都沒有。
但有一點,她卻無比确信。
戚牧聰沒有殺人。也不會指使殺人。
真正的兇手,心思缜密,手段狠辣,且對戚牧聰的近況了如指掌。
“如何,二位可想到了?”紀無憂接過已做好的齊天大聖糖人,糖漿在陽光下閃爍着琥珀色的光澤。
“如果不是偷,也不是撿……”獨孤凜想得頭疼,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難道是戚牧聰主動交給他的?”
這話連他自己都覺得匪夷所思。
“沒有錯。”紀無憂卻微微一笑,拖長了聲音,像是在引導,“那麽,在什麽情況下,一個人會連玉帶字條,一起交給另一個人呢?”
一直沉默思索的徐輝耀突然擡起頭,眼中迸發出豁然開朗的光芒:
“我明白了!關鍵在于賭坊!”他的語氣因興奮而加快,“戚牧聰常去賭錢,如果輸得身無分文,賭坊又不會輕易放他走,他只有一個法子,也只會去一個地方!”
獨孤凜被他這沒頭沒尾的話弄得頭昏腦脹,咬牙切齒道:“把、話、說、明、白、些、就、這、麽、難、嗎?!”
徐輝耀與紀無憂對視一眼,眼中同時閃過心領神會的笑意。他轉向獨孤凜,一字一句道:
“是當鋪。”
短短三個字,如石破天驚。
獨孤凜愣了片刻,随即也恍然大悟。
“我想應該是這樣的——”紀無憂輕嘆一聲,“忠義侯抽了水煙,神志不清,又去賭坊賭錢,輸得精光後,身邊無人可使,賭坊又不放人。無奈之下,便只能拿身上的暖玉去附近的當鋪典當。既然是當,必然要寫張字據,以便日後贖回。”
徐輝耀回憶着那張字條,沉吟道:“但字條上寫的,确确實實是‘予明子’三個字。”
“表面上來看,是這樣沒錯。”紀無憂擺弄着手中的糖人,陽光透過糖漿,在她指尖投下斑斓的光影。她話鋒一轉,聲音裏多了一層深意,“然而,表面上看見的,未必就是全部。有時,假象不一定完全是僞造的——把真相裁剪修補,稍作改動,也會以假亂真。”
她意味深長地笑了笑,看向徐輝耀:“殿下何不仔細回憶一下,那個‘子’字,是否有些……不自然?”
徐輝耀微微低頭,凝眉思索。
他眼瞳明亮,眸形生得極好,黑眼仁較常人更大些,睫毛長而密,靜靜思考時輕輕顫動,與那專注的神情相得益彰,竟有種說不出的好看。
紀無憂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才不着痕跡地移開。
站在一旁的獨孤凜将這一切盡收眼底,心中已是明鏡似的——徐輝耀喜歡師父,這事兒算是板上釘釘了。
不多時,徐輝耀擡起頭:
“我想起來了!那個‘子’字,寫得比前兩個字小一些,而且最後一橫,起筆處有些突兀的上翹,不像是正常書寫習慣。”
紀無憂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飾的贊許:“殿下眼力不錯,記性也極好。”
徐輝耀笑了,那是一個猝不及防的、毫無保留的燦爛笑容,如陽光穿透雲層。
獨孤凜重重地“哼”了一聲。
師父,眼力好記性好的分明是你自己!明明早就看出了門道,偏偏要這般循循善誘,連提醒帶暗示,難不成就是為了适時地誇徐輝耀一句?怎麽不見你誇誇自己徒弟?
紀無憂哪裏知道他心中這番嘀咕,只繼續平靜地說道:“我想,這個‘子’字,或許并非一個單獨的字,而是一個字的……偏旁部首。”
她話音落下,徐輝耀已拔腿奔向方才的糖人攤主,語氣急切卻不失禮數:“老伯,請問這附近,可有店名以‘明’字打頭的當鋪?”
那老板用方巾擦了擦手,不假思索道:“有,只一家,叫‘明孺當鋪’,離這兒不到一條街。因挨着賭坊近,生意倒是不錯,全托了那些手氣不好的公子哥兒的福。”
“明……孺?”徐輝耀怔住,“哪個‘孺’?”
老板尴尬地搓搓手:“老漢只幼時上過幾年學堂,也不知說得對不對。似乎是……‘孺子可教’的那個‘孺’。”
徐輝耀眼神驟變,轉身三步并作兩步奔回紀無憂面前,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
“無憂,是了!是了!戚牧聰那張字條,原該是寫給‘明孺當鋪’的,寫的應是‘予明孺當鋪’。但被兇手拿到後,從‘孺’字中間裁開,只留下前面‘予明’和‘孺’字的半部分‘子’,拼起來便成了‘予明子’!”
“可兇手是怎樣拿到字條的?”獨孤凜仍覺不解,“難不成他蹲在當鋪裏守株待兔,看準時機連玉帶字條一起偷走?”
徐輝耀搖頭:“當然不是。我想,兇手必定與當鋪關系密切——甚至可能就是當鋪的老板或夥計。若非如此,這個圈套難以施行。”
紀無憂輕輕拍手,掌聲清脆:“殿下此言一針見血。那我再補充一句——兇手既要設局陷害,要麽早早摸清了忠義侯好賭的習性,要麽是偶然發現後起了歹意。但無論如何,兇手都必須經常出現在賭坊附近,才能随時掌握忠義侯的行蹤,知道他何時輸光銀錢、何時去當鋪典當,再取走玉和字條。”
徐輝耀點頭,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難怪他為自己取了‘明子’這個假名——”
獨孤凜一跺腳:“那還等什麽?既經常出現在當鋪又出現在賭坊的人,定是兇手無疑!叫裴閻王下令查封明孺當鋪和各家賭坊,把人全抓起來,細細盤問便是!”
“查封是必然要查封的。”紀無憂語氣依舊平淡,“但也不必興師動衆,牽連無辜。”
“那要到何時才能查出兇手?”獨孤凜鼓起腮幫子。
紀無憂轉過身,面向長街盡頭那隐約可見的“明孺當鋪”招牌。晨光勾勒出她清瘦卻挺直的背影,微風拂動她額前的碎發。
她開口,聲音輕描淡寫,卻字字清晰:
“我知道兇手是誰。”
說罷,她将手中那只齊天大聖糖人遞給旁邊一個眼巴巴望着的女童。女童的母親連聲道謝,那鮮豔的糖人在孩子手中,映出一張天真歡喜的笑臉。
紀無憂看着那笑臉,自己也微微彎起了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