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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鴛鴦琴(五)】(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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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鴛鴦琴(五)】

“你說什麽?!”

獨孤凜“騰”地從椅子上彈起來,滿臉寫着難以置信:“沒有柳明子這個人?那與鄭敏兒談情說愛、又取了她性命的,難道是鬼不成?!”

徐輝耀沒有立刻接話,沉吟片刻才緩緩開口:“可是……柳明子确實為韓氏彈過琴,鄭府上下也有不少仆役婢女親眼見過他。若說此人完全不存在,未免太過離奇。”

紀無憂輕輕擺了擺手。

“我沒有說他不存在。相反,他真實存在,也确實彈得一手好琴。只是不叫柳明子罷了。”

“你是說——”徐輝耀眼睛一亮,瞬間領會了她的意思,“有人僞造了‘柳明子’這個琴師的身份?”

紀無憂沒有直接回答,望向窗外。雨後初晴的天空澄澈如洗,幾縷白雲悠然飄過。

她伸了個懶腰。

“這個時辰了,街上的鋪子也該陸續開張了。”她轉過身,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來州府這些日子,除了入城那夜匆匆一瞥,還沒好好逛過這遼璟城的大街小巷。今日天氣甚好,不如出去走走,換換心情。”

獨孤凜不知她葫蘆裏賣的什麽藥,只覺得在屋裏悶得渾身難受,更被她勾起了強烈的好奇心。徐輝耀則是全然信任,聞言站起身,笑容明朗:

“正合我意。整日對着卷宗,腦袋都要僵了。”

三人出了門,沿着青石板路緩步而行。

晨間的市井已漸漸蘇醒,早點攤子冒出騰騰熱氣,小販的叫賣聲此起彼伏。紀無憂走在前頭,步履輕盈,仿佛真的只是閑逛賞景;徐輝耀跟在她身側半步之後,目光時不時落在她沉靜的側影上;獨孤凜則東張西望,對什麽都充滿新鮮感。

不知不覺走到了一條長街前。

徐輝耀回過神,擡眼一看街口的招牌,瞬間尴尬起來。他輕咳兩聲,快步上前,擋在紀無憂面前,聲音壓低了些:

“咳咳咳,無憂啊,這條街……不太合适。前面都是青樓、煙館和賭坊,魚龍混雜,咱們還是速速離開為好。”

獨孤凜卻來了興致,湊過來嘻嘻笑道:“找找樂子又何妨?反正是師父帶咱們來這兒的。小爺不抽水煙,也不好賭,但聽聽小曲兒,逗逗姑娘總還是樂意的。”他說着,故意揶揄地看向徐輝耀,“難道堂堂遼王殿下活到二十歲,從未踏足過這種地方?”

此言一出,徐輝耀下意識看向紀無憂,急急搖頭:

“哎哎,少在這胡說八道啊!我從來沒有,真沒有。”他說完,耳根慢慢泛起一層薄紅,又補了一句,聲音輕了些,“無憂,你要相信我。”

獨孤凜:“……”

紀無憂卻仿佛置身于這場尴尬之外。她面色波瀾不驚,唇角的微笑依舊清淺,目光平靜地掃過長街兩旁的招牌,緩緩開口:

“二位誤會了。我帶你們來此,不是為了尋歡作樂。”她頓了頓,“方才一路走來,我一直在想——忠義侯既然承認字跡是他的,卻又記不清何時丢了玉、何時寫下字條。假設他沒有說謊,那麽他當時多半處在神志不清的狀态。而這城中能令人長久處于此種狀态的地方,也只有眼前這三處了。”

獨孤凜奇道:“你怎麽知道他不是在自家府裏喝醉了酒?莫非……你很了解他?”

紀無憂怔了一下。

戚牧聰滴酒不沾——這點她自然再清楚不過。

他只飲茶,從不碰酒。

記憶如潮水般湧來,不受控制。

彼時夜風習習,朗月高照,他們二人常坐在侯府的回廊下,棋逢對手,吟詩作對,談古論今。

每每興致高漲時,戚牧聰便會親手沏一壺清茶,修長的手指在茶具間上下翻飛,霧氣氤氲中,那雙總是含笑的桃花眼裏滿是寵溺。而坐在他對面的紀若卿,則托着腮,笑意盈盈地望着他……

都過去了。

全都過去了。

不過是比晨露更易消散、比泡沫還要脆弱的過往。

她曾天真地以為那是人間至美的風景,到頭來卻發現,連跌入深淵前的慰藉都算不上。

可笑,又可悲。

徐輝耀見紀無憂久久不語,神色間掠過一絲極難察覺的恍惚,心中湧起的不是疑惑,而是莫名的擔憂——昨日下了半日暴雨,天氣陡然轉涼,她身子單薄,又為案情勞心費神,莫不是着了風寒?

他正欲開口詢問,紀無憂卻已先一步轉向他,同時自然地岔開了話題:

“殿下,昨夜審問時,可曾問過忠義侯近日來的行蹤?”

徐輝耀見她神色恢複如常,心中稍安,聲音也不自覺地柔和下來:

“你不問,我險些忘了說。據查,這幾個月來,忠義侯在京時便常去煙館抽水煙,成瘾後更是流連賭坊,輸個精光是常有的事,贏的時候倒是寥寥。來遼璟後亦是如此。啊……”

他說到這裏,突然頓住,眼中閃過恍然的光,看向紀無憂的目光裏滿是欽佩。

獨孤凜也明白了過來,擊掌道:“這麽說,戚牧聰是在渾渾噩噩的狀态下,把玉丢在煙館或賭坊裏,然後被那個假稱柳明子的人——也就是真兇——撿到了?”

徐輝耀思考片刻,卻搖了搖頭:“但這需要極大的運氣成分。更可能是真兇當時也在煙館或賭坊中,要麽順手牽羊,要麽刻意偷盜。”

紀無憂輕輕笑了笑,沒有立刻接話。

她轉身走向身後一個賣糖人的小攤,掏出兩枚銅錢遞給老板,指了指那個造型生動的齊天大聖糖人,才緩緩道:

“或許有這種可能。但這樣一來,便無法解釋字條的事了。”

她說着,目光落在對面街巷——那裏進出着許多神色麻木、衣着華貴的富家子弟,與這充滿童趣的糖人攤子形成鮮明的對比。

不過一街之隔,一面是單純的美好,另一面卻是沉淪的暗淵。

她不由得想起,自己還是紀若卿時,常與戚牧聰在京城街邊的糖人鋪買糖人。戚牧聰每次都要齊天大聖。他說,齊天大聖懲惡揚善,快意恩仇,是他心中的英雄。他雖無那般通天本領,又因公主之子的外戚身份,按本朝律法注定與仕途無緣,但仍願以手中筆杆,為萬民開智,為後世留史。

那個語氣柔柔的清秀青年,仿佛又出現在眼前,對着她微笑。

不過短短數月。曾經譽滿京華的無雙國士,成了一具行屍走肉,一個沉溺煙賭的纨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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