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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鴛鴦琴(四)】(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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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鴛鴦琴(四)】

窗外暴雨如注,豆大的雨點砸在屋檐上,發出擂鼓般的聲響。水霧順着窗棂漫進來,在室內暈開一片潮濕的涼意。

徐輝耀将雙手枕在腦後,仰靠在椅背上,理了理思緒:“所以,案發經過該是這樣的——藥性褪去,鄭敏兒醒來,迷迷糊糊間以為還躺在床鋪上,于是自然而然地翻身,或是想要起身。可她忘了自己身處的是一根不寬的橫梁——”

他頓了頓,接着道:“這一翻身,整個人便直墜而下。而套在她脖子上的琴弦,會在瞬間繃直如鐵索。将她活活吊死。整個過程,兇手甚至不必在場。”

紀無憂安靜地聽着,指尖無意識地輕撫着茶杯邊緣。待徐輝耀說完,她微微颔首,唇角浮現出一縷清淺的笑意,如月下湖面泛起的微瀾。

“正是如此。”她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想來這也是兇手選用琴弦的理由之一。除了要營造鄭敏兒怨恨父母、用母親珍愛之物自盡的假象,更因古琴弦色澤近乎透明,若不細看便極難察覺。鄭敏兒當時神志混沌,成功的可能極大。”

徐輝耀點點頭,正要接話,腹中卻傳來一陣不合時宜的輕鳴。他哈哈一笑,揉了揉肚子:“得,五髒廟造反了。”

恰在此時,窗外雨勢驟猛,傾盆如注,雨水連成一片白茫茫的瀑簾,院中的青石板路瞬間淹沒在水花之中。別說出門,便是邁出屋檐都得淋個透濕。

獨孤凜見狀,索性一撩衣擺,坐倒在太師椅上。

“喂,來個人!”他揚聲道:“我們為了他鄭家的案子,勞心勞力,連口熱飯都顧不上。眼下天公不作美,索他一頓午飯不過分吧?”

話音未落,一道冷冽的聲音自門外傳來。

“鄭府上下所有人等皆已收押。案子沒破前,不可自由行動。”裴舟踏入廳中,目光掃過衆人,最後落在紀無憂身上,微微一頓。

“什麽?!”獨孤凜幾乎從椅子上彈起來,“所有人?你連廚子都沒放過?裴舟啊裴舟,你走到哪兒,哪兒的牢房就得擴建!真是既費銀子又不通人情!”

裴舟不回他的話,只定定看着紀無憂,眉頭微鎖:“至今仍找不到柳明子蹤跡。此人仿佛憑空蒸發,實在詭異。”

紀無憂迎上他的目光。

“裴大人思慮周全。既然掘地三尺亦無所獲,不如——”她将蜜餞送入口中,細嚼慢咽後才緩緩道,“換一種思路。”

“怎麽換?”裴舟眉峰微動。

紀無憂尋了張靠窗的椅子坐下,窗外雨幕成為她沉靜側影的背景。

“依據目前推測的案發經過,裴大人以為,鄭敏兒與柳明子是何關系?”

“偷情關系。”裴舟吐出二字,乾脆利落。

“噗——”徐輝耀一口茶嗆在嗓子眼,費了好大勁才勉強咽下。

紀無憂卻神色未變,繼續問道:“既然如此,柳明子為何要殺鄭敏兒?”

這話問得輕飄飄,卻像一顆石子投入深潭,在衆人心中漾開層層漣漪。

徐輝耀注意到裴舟與紀無憂之間似乎有種奇特的氛圍——但他此刻無暇深究,順着紀無憂的問題思索起來。

“不錯。”他托着下巴,眼中閃過思索的光,“假設柳明子虛情假意,只為日後入贅鄭家,攀附富貴,那他便更不該殺人。殺了鄭敏兒,他半分好處也撈不着,反而惹來殺身之禍,豈非愚蠢?”

“那也未必!”獨孤凜眼睛一亮,自覺抓住了關鍵,頓時忘了饑餓,身體前傾,滔滔不絕,“鄭敏兒婚期在即,要嫁的是忠義侯戚牧聰!柳明子自知做不成乘龍快婿,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人殺了。我得不到的,旁人也休想得到!這叫因愛生恨,啊不,因妒生兇!”

他說完,得意地晃了晃腦袋。

紀無憂卻輕輕搖頭。

“若依你所言,柳明子為何不帶着鄭敏兒私奔?”她問道:“別忘了,鄭德夫婦膝下僅此一女,平日疼愛有加,寵溺無度。即便鄭敏兒逃婚,讓家族顏面掃地,父母頂多氣惱一時,終究舍不得真與她斷絕關系。萬貫家財遲早還是她的——自然,也是她未來夫婿的。”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三人,繼續道:“柳明子若真圖財圖勢,不可能想不通這一層。反過來,人若死了,他便徹底斷了這條路,什麽都得不到。這豈不是自絕前程?”

獨孤凜張了張嘴,只好悻悻靠回椅背,咕哝道:“這也不對,那也不對,那到底為何?”

徐輝耀胸口微微一頓。他看着紀無憂沉靜的側臉,聽她以如此平靜的語氣剖析人性中幽暗曲折的算計,心中莫名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既有欽佩,又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憐惜。

這般透徹,該是經歷過多少世事的打磨?

裴舟冷冷地接話道:“你的意思是,柳明子殺人并非為己,而是受人指使?”

紀無憂挑了挑眉,随即聳聳肩:“我可沒這麽說。”

這模棱兩可的回答,若換作旁人,裴舟早該冷臉。可此刻,他非但未怒,嘴角反而牽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獨孤凜瞬間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

窗外暴雨轉弱,漸漸化作綿綿細雨,如煙似霧。

大理寺的官兵動作迅捷,已将緊鄰藏琴閣的那間狹小客房翻查完畢。據韓氏所言,此屋僅供柳明子彈琴前沐浴更衣用,從不留宿。

裴舟坐在廳中主位,面前攤着一件半舊的靛青長衫。衣物雖尋常,但裏襯處被拆開了一道隐秘的縫線,從中取出一塊小巧的暖玉——玉質溫潤,光澤內斂,顯是上品。另有一張揉得發皺的紙箋,上面以灑脫飛揚的筆跡寫着三個字:予明子。

裴舟只瞥了一眼,便發出一聲冰冷的嗤笑。

“本官認得這字跡。”他擡起眼簾,目光如刃,“是忠義侯戚牧聰的親筆。”

滿室寂然。

徐輝耀眯了眯眼。

紀氏一案中,戚牧聰的沉默與懦弱令他鄙夷。但戚牧聰是個遠離朝政、體弱低調的文人,才名遠播,詩文書畫皆稱絕妙,平日裏不是修書纂典,便是吟風弄月。說這樣一個人會指使殺害自己的未婚妻,實在太過荒誕。

獨孤凜卻沒這些顧忌,湊過去仔細瞧了瞧紙箋,撲哧樂了:“這字寫得是真好,風格也獨特,龍飛鳳舞裏還帶着端秀,我也認得出是姓戚的手筆。”

裴舟冷笑起來:“忠義侯的字,旁人模仿不來。他既贈柳明子此玉,又留親筆字條,這案子看來是能結了。”

紀無憂安靜地走上前,先拾起那塊暖玉,對着光仔細看了看玉質與雕工;又接過紙箋瞧了瞧,末了垂眸凝思,卻未發一言。

---

雨絲細如牛毛,天色将晚未晚。

紀無憂、徐輝耀與獨孤凜離開鄭府時,裴舟已帶着大隊人馬直奔戚牧聰下榻的驿館。馬蹄踏碎一街積水,聲勢驚人。

遲來的午飯尚未用完,戚牧聰被大理寺逮捕審訊的消息已傳遍全城。

徐輝耀代表詭案調查司前往大理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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